惊春
颐和宫中,久病不曾不出面的太后终于缓过神来。
听着宫人们汇报晋王连日来的些许动作,她宛若老了十几岁的面容不住浮出一抹冷意:
“荒唐!”
宫人们被打翻在地的暖手炉吓得伏地发抖,瑟瑟不敢抬头,又让太后忍不住哀戚起了那陪了自己多年的瑾嬷嬷。
“秦恒啊秦恒,不该杀的你为个洛嘉大动干戈,该杀的你又为了洛嘉刚愎自用,如今竟叫圣人都看出了你的意图,拿捏着那小侍卫给你添堵,你这心性……终究还是不如你父亲啊!”
宫人们哪敢附和这般言辞,哆哆嗦嗦只敢求着太后息怒,保重凤体!
太后猛拍桌案:“保重不得了,不将这祸害弄走,他的心思不熄,扰乱正事,我心不宁!”
她深吸口气:“去,召大理女使觐见。”
临近年关,郡主别院裏的氛围却比之从前更为冷清了些。
虞焕之刚因为汇报不当,惹了郡主一顿骂,出来后和刘召唉声嘆气:“贺云铮那小子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刘召看了他一眼:“做事仔细些,遣你与那些学子走动走动,你险些暴露踪迹,哪怕贺云铮回来哄得住郡主,这骂你也还是得挨。”
虞焕之悻悻挠头:“这不是,太久没干过这等事了,业务不够熟练么?”
“罢了,”刘召摆摆手,往曦照阁的方向看了眼,“近来不要在郡主面前提贺云铮。”
虞焕之一惊:“怎得,郡主还在为上次的事生气?不是都冲冠一怒连挑两家么?”
刘召面色颇有几分无奈,嘆着摇摇头:“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贺云铮那小子……”
那小子?
贺云铮那条小忠犬,还能做出什么对不住郡主的事儿不成?
没等刘召说完,赵琦从外匆匆大步迈进院子:“洛嘉!洛嘉你快出来!”
刘召面色一凛,赶忙迎上:“郡主正在曦照阁中,王妃何事?”
赵琦一看是刘召,心中先定了定神,边往曦照阁冲去边回头对他说道:“礼部替大理国王子发了请帖,邀洛嘉去赴宴!哪有这么简单,你们快想想对策!”
这次可不是女眷间的寒暄照面,而是以着对方王子的名义!
按捺至今,到底还是没忍住。
虞焕之眼睁睁看着刘召被王妃急火朝天带走,到底没听完,贺云铮到底对郡主怎么了啊!
有没有人管管他的好奇心啊!
腊月十八,越发严寒,晴朗了数日的天也重新飘起小雪。
郡主的车驾不敢行快,由一队侍卫快走着护送,车轱辘在长街上留下几行长长的压痕。
洛嘉揭开车帘,遥遥看见天地青白,江雪澹澹,本该是热闹的年关,却因这这样的天气略显清冷。
今日赴宴的只有她与段珏两人,按着段珏的喜好,将地点定在了曲江水榭的高臺暖阁上。
洛嘉妆容精致,唇红眸艷,裹着件厚厚的银白色长氅,毛领柔软雍容,将这冬装的美人衬得越发鬓发腻理,纤秾中度。
此等大事,鲜少离府的刘召也一道出门陪同了,谦卑的老奴抬着手扶郡主下车,暗暗观察了眼,果然在郡主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旁的情绪。
“您仔细着臺阶。”刘召尽心尽力道。
洛嘉点点头,目光流转在高楼街角,低声吩咐:“看好了四周围,特别是暖阁下的水域——”
“老奴省得,人手已经布置好了,一旦发生意外,绝对会以最快的速度救起您与王子,绝不会让任何人有可趁之机夸大失态。”
刘召轻而迅速地接过话,将落水搅和两人清白的可能坚决杜绝。
洛嘉颔首,却不知为何,蓦然想起半年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端午救援。
自那次开始,她才真正将那条倔狗看作是自己的人,给与他更多的怜惜与恩泽。
可转瞬她便冷冷想到,那倔狗如今翅膀硬了,给他脸面作出一场好戏,让他得以保全性命——
他倒好,报信来他会好好在郑家学武不说,一连十多日竟都不曾出来见她一面。
可气的是,如今二人之间甚至已没有身契作要挟,她蓦然发现,除了那缕说不清道不明、若有若无的羁绊,她手中再无可以拴紧贺云铮的绳索。
是真的伤重且忙碌?
还是到底惧她怨她了?
洛嘉没有办法宽宏安慰自己,哪怕贺云铮一遍遍对她诉说过他的忠诚与爱慕,她仍没有办法完全信赖:
往常虽然经历了那么多坎坷误会,但终归作恶的另有其人,这次却是她亲口下的令。
真会有人宽心至此,不惧不怨么?
洛嘉不给自己任何宽松的余地,她只会把一切打算到最差,只有这样才能接受任何毁灭般的结局。
烦人得紧。
多想无益。
洛嘉摇摇头,肃清脑海中的繁冗思绪。
于是众人正暗自嘀咕,郡主为何停留这么久的时候,洛嘉理了理裙摆,仿若无事般继续往楼上迈步。
侍从们赶忙跟着一道随行而上。
今日的暖阁在夏季本是当做凉亭所用的,四方敞亮,风彻高臺,视野及其开阔,可以看到身后鳞次栉比的京城楼阁,亦能看见前方的浩渺江波。
这次却因着从大理国来的王子满心想要欣赏雪景,所以才将四面临时拦起遮风,再开具几扇大窗得以观景。
今日小雪,天明。
同时,阁中架了好几个火盆用来取暖,最中央亦选用了火炉架臺替代传统桌案,上面放着茶壶与诸多点心果子,由下人在旁边辅佐着摆布,是以围炉煮茶,共赏阁外雪景,与大理国风光迥异。
洛嘉落座后,缓缓解开襟前的大氅系带交于下人,边听着对面的俊美少年侃侃而谈,不遗余力讚美大邺都城的壮阔风雅,还有多年未见的郡主如今更是别样美艷动人。
洛嘉缓缓抬眸,将这长了一双桃花眼的少年人看入眼中。
距离对方上次离开大邺,差不多已有十年,段珏入乡随俗,穿了身淡青色的锦缎广袖竹纹长袍,玉冠束发,盘膝坐于面前,难掩风流洒脱。
南国山美水美,在这样的毓秀风光中,自然会养出他这般招人喜欢的才俊。
诚然来说,洛嘉并不讨厌对方本人,此刻见到对方这般豁达直爽的模样,更会下意识联想到另一个情之所至才会大胆真挚的少年。
她稍稍平静下眼神。
“郡主可得仔细看看我,我与十年前先相比,有没有更英俊高大些,当不当得你的郡马了?”
段珏毫无架子,托着腮便笑瞇瞇撑在案臺上看向她。
然而洛嘉牵动嘴角:“确实男大十八变,不再是当年那个哭唧唧的孩童了……可我的上一个郡马已经死了三四年了。”
旁边负责翻烤茶点的下人手腕一抖,险些将那糯米果子掀到一旁的地板上。
不愧是声名远扬的永嘉郡主啊,开局便来势汹汹,大有不把天聊死不罢休的架势!
然而这位大理王子也是个狠人,闻言不急不慌,反而笑得更高兴了:“那岂不绝妙!你们汉人男子大多喜欢升官发财死老婆,趁着他还没机会升官发财,你先换一个更年轻听话的岂不美哉?”
一旁的下人抖得几乎只想伏地告饶了!
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都说大理王子这趟或许是奔着求娶而来,别求娶不成,让郡主直接将火炉掀翻到他脸上!
果不其然,三句话未到,洛嘉的脸色便微妙了起来。
两个容貌皆为绝佳的人相对而坐,一个默然无声,一个喜笑颜开,仿若看不懂洛嘉脸色一般继续说说笑笑,然而气氛却紧绷得随时都像要掀翻火星子。
“你下去。”
那下人尚且战战兢兢,便听洛嘉简单吩咐,他忙不迭点点头,暗暗松了口气暂且告退到了暖阁外侍候着,却又时刻遥遥註意局势,生怕阁中真闹出人命。
直待四下安静了,段珏才眨了眨眼,小声道:“郡主是要悄声与我说些私房话,不好意思叫外人听见么?”
“殿下,”洛嘉似笑非笑看他一眼,缓缓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别演了,否则我将这一壶开水泼到你脸上,别说与我调笑,回到大理都无人敢嫁你。”
段珏微微一顿,随即捂住嘴,笑得肩膀都抖动起来。
“洛嘉姐姐,你比原来精明太多了。”
洛嘉默然睨着对方。
对方远道而来,不论是否怀着求娶的意图,在邀她相见之前必然也会谨慎点,多方打听,不可能不知她的逆鳞,不可能不知她最忌讳旁人提及前驸马,以及和亲嫁娶。
可见了面,段珏却一语中的,且死不悔改句句露骨,不是另有所图,难道还真是想即刻毁容?
她乖戾疯癫的名号也是广为流传的。
“就叫郡主吧,别叫姐姐了。”洛嘉替对方倒了一杯茶水。
段珏意味深长笑道:“难道因为姐姐这称呼只有其他人才能叫?”
洛嘉说到做到,想也不想将热茶泼到他的袖口。
段珏连忙甩袖,眼中调笑也收敛许多——“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你别动手!”
他终于相信,洛嘉不是在故作姿态拿捏局势,她是真的疯,十年前那个骄矜如小孔雀,可眼中至少还氲着柔和烂漫的少女已经彻底不见了。
洛嘉终于敛容,慢条斯理轻轻垂眸:“殿下何须惊慌,刚刚是我手抖,先向您赔个不是。”
段珏也终于认识到,如今的郡主心性果决手段狠厉,打一鞭子再餵颗枣子,驯得一手好狗。
他长嘆一声:“也不是第一次这么惊慌,从郡主在临江楼前亲自给自己的人落下杖六十的责罚,这顿杀威棒就已经让我觉得是打在我身上了。”
此话坦诚,几乎已是明明白白告诉洛嘉,他本已熄了这份心思。
所以今日之事,是有人在背后敦促。
至于是谁,除了太后,洛嘉不作她想。
洛嘉心中漫过一丝讥讽,轻轻摇头:“往事不必再提,可殿下之所以被能被拿捏,想必亦是有所求吧?”
段珏没有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