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嘉凤目抬起,勾魂摄魄:“本想要通过求娶大邺宗室女来达成的目的,估计不容小觑,可若是殿下信得过我,其中或许还有转机。”
段珏会打听洛嘉,洛嘉自然也会打听他的困顿。
打听的结果一目了然——他的父亲大理王病重,皇叔正值壮年,野心勃勃,在这风雨飘摇之际,朝臣不信任这位年轻的王子。
还真是……为争个权势,四处都不消停啊。
所以为了不使王位旁落,段珏必须获得大邺的帮扶,而迎娶大邺的宗室女是最稳妥、最一目了然的手段。
洛嘉不讨厌段珏,甚至因着年少相处,在最为纯澈的时光两人关系交好,她是愿意同对方做朋友的。
奈何这些年,世俗与朝廷将她驾到了一个尴尬而危险的位置,哪怕如今她努力替自己洗凈了臟污,可一旦真要挑选和亲的宗室女,她仍旧首当其冲。
她不愿再受制于人,与段珏关系再交好也无法改变她的初衷。
这是桎梏着她许久的铁索,哪怕今日段珏不来邀她赴宴,她也会找机会主动见对方,解决这桩心头大患,永远斩断这条用来威慑她的锁链。
段珏因她这副成竹在胸的艷丽,眸中一闪而过怔然:“愿闻其详。”
洛嘉颔首,将她的诸多布局,朝中能用人手,头一次向着一个外邦王子一一展露。
她无法撼动那三个人,却能教导段珏如何在这三人的抵角间获得他们想要的,而她的人手也会再其中调和附和,以段珏马首是瞻与大理国进行商贸与文化交流。
两国结交,并非只有和亲一条路子,促成这桩美事,也能叫洛嘉的人手知道,除却资金上的支援,她更能有别的帮扶。
而自己的人在朝中得到了帮扶历练之后,能替她发出的声音也才会更大。
洛嘉至今还记着,秦恒未曾答应她离府的请求。
她总得替自己找一找别的退路,值此机会壮大自己的人马,正是两全其美。
暖阁外的下人们悄然观察阁中情况,郡主与王子二人已经不再如刚见面时剑拔弩张,就连郡主带来的侍卫们都一道松了口气。
恰在此时,女使走上前来,看了眼阁内情景,朝虞焕之等人恭敬笑道:“诸位辛苦了,我们托后厨做了些大理国特产的蜜花酿,还请诸位一品。”
虞焕之自然拱手致谢,颔首示意手下们接过后,却并不开口准许众人松懈——
固然带着花香的蜜酿被加热一番,香甜炽烈,奈何期中酒香亦浓烈,当差值守的时候绝不能饮用。
女使眼眸微闪,却不多言,只转身吩咐下人将另外两盅闻起来更为香甜的给暖阁裏的贵人送去。
蜜花酿的香味被火炉的热度,瞬间散满了阁楼。
刑部的办事处中,郑雪澄的同僚正谈及今年快到年末了,今年最大的两桩案子竟都是由郡主起底的。
一是汾州的官匪勾结,二是三年前郡马爷萧昀之死竟是被侧妃买通了奸商下毒毒害。
可惜,这两桩案子,前一桩与晋王约莫由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已由太后与建隆帝私下权衡了结了去;
另一桩更是事关晋王府颜面,一应人证以及那群江南奸商,都尽数被晋王赶尽杀绝了。
郑雪澄垂眸,手中挑拣着手下差役们今日刚送来的信笺,沈默未曾参与搭话。
直到有人提了一嘴,郡主如今虽然性子还是那般,但终归在朝中以及民间的名声都有所好转,可哪怕这样,太后竟还是孤註一掷地想将她送予大理和亲啊。
这不,今日曲江水榭之上,正是太后督促的大理王子宴请郡主啊。
郑雪澄蓦然顿住。
绛色的朝服飒然翻飞,郑雪澄匆匆告假,心中只想着尽快赶过去看一眼。
许是巧了,手下今日送来的信笺中,恰好多提了一件小事,说是当日那批江南客商中,实则有人逃脱,并未完全伏诛。
虽说与今日之事毫无关联瓜葛,可郑雪澄心中却宛若被一股可怕的联想给提点怕了,万一今日还有人在洛嘉与段珏的会面中再作小动作呢?
万一,太后已穷途末路,不准再横生枝节呢?
他去看一眼,就一眼,除却这一眼,他往后绝不会再流连踌躇了!
段珏正与洛嘉相商,话到中段,忽而一顿,目光直直朝着那盅在火炉边加热的酒坛看过去。
“郡主掩鼻!”
洛嘉一顿,还未来及照做,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刚抬起的手臂便囫囵撑在案臺边。
火炉中扑面而来的热意,更勾连起她身体中一股无所追踪的波涛澎湃。
洛嘉怔然片刻,眼眸赫然一厉,然而段珏先于她,猛起身打开四面的窗户通风,再朝暖阁外头用大理官话怒喝起来!
耳畔响彻雷霆怒火,冷风刮过,洛嘉身体裏的热血却仍被调度得越发汹涌。
她面不改色握紧了拳头,奈何呼吸已然渐渐急促,侧目冷冷註视着那曾有过几面之缘的女使。
对方匆匆匍跪进暖阁,原本面色坚决执着,然而被段珏呵斥过几句后,很快露出了怔楞惊愕的表情。
很显然,这女使给他们下药之前,并未与段珏提前招呼过,更不知今日一谈,自己已和段珏商议了更好的法子——
当然,或许他们都是一伙的,套取完了自己的话后,再将事情做到极致!
洛嘉冷冷呵笑出声,不顾这主仆继续说些什么自己听不懂的话,强撑着身子转身便要离开暖阁。
回头便显然看到,虞焕之等人早早便被这奇异的甜香给醉倒了过去。
废物!
洛嘉扶着门框,想也不想狠狠踹了脚虞焕之的胳膊,然而对方一动不动,毫无作用。
洛嘉好笑般扶住自己的腰肢以作支撑……呵,罢了,怪他们作甚,自己不也一口蜜花酿没喝却着了道么?
“郡主,请您留步!”
段珏忍着身体中的异样,匆匆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腕,
“我的仆人不懂事,误以为今日要撮合我们,所以在酒水中加了吸入的……”
话到口头,他竟有些说不出。
洛嘉回头冷笑一眼:“助兴药?没想殿下年纪轻轻,也需得这种东西。”
段珏被药效烘红的脸色因着一句话而发白:“这不是我本意,可这药是大理皇室独有的,你,你不要强忍着,对身体不好……”
“所以我便不得不与你春宵一度了可是!?”
洛嘉想也不想挥开他的手,极尽刻薄地转身攥紧段珏的衣襟,不顾女使惊叫着过来妄图阻拦,只恶毒又狠厉地凝着对方,
“今日之事最好是偶然,否则我先前与你说得全部,全都不会作数。不仅如此,我更会撺掇晋王或是圣人直接出兵大理国,一年不成就三年,三年不行就十年,终有一日我要让你变成大理国的罪人!”
段珏眼瞳颤动,女使已然被她这副恶鬼修罗般的样子吓得尸身失语!
等到说完这些,洛嘉才恨恨松开自己的手,咬牙摇晃着朝外走去。
无妨,楼上守着的侍卫被迷昏了,刘召还带着人在楼下,只要快些下去喊一声……
洛嘉死死噙着嘴角,不肯在过往上下的下人和侍从们眼中露出一丁点儿异状。
然而很多时候身体上的异状并不能完全由着毅力去控制,如同失血过多的人会头昏眼花,饿极的人会垂涎流淌口水,中了这样的药,洛嘉终归腰膝酥麻,颤抖地除却扶在围栏边,丝毫动弹不得。
她害怕,自己只要再发出声音,就会发出让她不甘心的呻吟。
段珏从后匆匆追上来,一把将她拉起,咬牙切齿:“你不想与我有瓜葛,连着自己的身体都不顾了吗!而且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万一这楼中的其他男子对你不轨怎么办!”
段珏说完,神色到底晦暗,哑声低劝道:“就由我来服侍你吧,此事不会有除了我与奴仆之外第四人知道,哪怕你们的太后前来询问,我也会回答她没有发生任何事……”
隔着重重枷锁与利益,年轻的王子还是冷不丁露出了他埋藏在心裏许多年,些许纯粹的恋慕。
洛嘉沈默许久,忽而笑道:“没发生任何事?”
她指着楼下不知何时起已然掀起的不同来时的喧嚣:“何方人马已经在楼下集合了?你信不信,只要我刚脱下衣服,就会有人上来撞破这场面?”
她冷笑着看向一旁的女使:“动动脑子。”
眼看洛嘉转身再要坚持下楼,段珏眼中一闪而过迟疑,然而才刚刚抬手,他的手腕被着从楼下赶上来的年轻刑部侍郎一把拂开:
“殿下自重!”
三人聚立在狭窄的楼道间。
郑雪澄伸手揽住了洛嘉,掌心扣紧了她的腰,让两人的心跳密切贴近在怀。
赶上了……
郑雪澄说不出心中是庆幸还是后怕,一贯温润清和的他,难得露出了严肃坚决。
段珏张了张口,被挑衅之后几欲笑出声:“郑侍郎又是在以何种身份规劝我?你们郑家与大邺宗室的关系可理干凈了?”
郑雪澄手腕微微发紧。
然而下一秒,原已被他牢牢护住的洛嘉却轻轻抬手,从他怀中推拒开身子,退出了这方狭小的天地。
“郡主?”
被那只滚烫的手碰触过的胸膛,几欲要被火焰点燃,烧干他一望无垠的心田。
洛嘉扭头看他一眼,眼眸裏有谨慎,有感激,唯独没有依赖与爱意。
“多谢郑侍郎。”
洛嘉用沙哑的嗓音规规矩矩划清这次接触,头也不回地将另外两人留在原地。
她不要任何人不怀目的怜悯,连交易的余地都没有,叫她觉得自己宛如一个失败者,只能接受对方的恩泽与施舍。
这条路是她要走的,她做了那么多那么多,落到最微小的层面,便是要自由去选择一场婚事,一场欢愉,而非被绑在弦上,被迫接受极端处境下的权宜之计!
几乎已经可以听见楼下楼外越发嘈杂的喧嚣,她的身体却宛若不在往下走,而是飞入云端,步步都飘忽不定。
意识到这药效确实猛烈,渐渐无法再控制身体,洛嘉说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恨意更多,还是迷惘更多。
然而就在她几欲一脚踩空的时候,一串飞快的脚步声从楼外传来。
一个矫健的身影攀着高臺外面的狭窄走道,猛得破栏而入!
那双熟悉的浑圆的褐瞳驱开了迷雾,像她最忠诚急迫的奴兽一般跪膝着迎到了她眼前:
“郡主!!!”
洛嘉却分不清,这是真实,还是被药虚构出来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