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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嘉分不清这是她的幻想,还是贺云铮真的来了。

不过无妨。

她面色无异古井无波,下一瞬却倏然抬起手,狠狠一把掐住了对方的颈脖,毫不犹豫地用尽力气——

“你也是想来取悦我的?”

声音有多温和柔软,字句就有多刻薄恶毒。

贺云铮猛然一震,他被困在狭窄的楼梯上,猛被掐住脖子朝后仰身,险些带动两人一道滚落。

洛嘉勉强维持住平衡,神色却难得认真:“都快喘不过气了,还不动手反抗?”

贺云铮面色发白,嘴唇颤抖了一瞬,缓缓握住了洛嘉的手腕,烫得他满身寒毛耸立。

他的力道却是那么轻,一点儿都不会对她造成威胁。

“你想怎么样都行。”贺云铮梗着脖子地喘气儿。

洛嘉猛然一颤——

验出来了,是她一眼看中的小马奴。

手上的力道倏然松开,洛嘉那一瞬变得宛若毫不在意生死,她像只即将坠落的白色海鸟,安心栽进了贺云铮的怀裏。

贺云铮眼瞳微怔,几乎是下意识地也跟着张开手臂,毫不考虑他实则并未伤愈,全靠勉强,强撑着一把抱紧了洛嘉!

“好了,都好了……”

跟过来的郑雪澄与段珏两人,看见的恰好便是这一幕。

段珏认出了那少年便是传言中洛嘉身旁的马奴,极尽宠爱——虽说当日在临江楼前,洛嘉亲口下令惩罚得也是他。

段珏面色微微覆杂,却还在可控制的范围中,再观郑雪澄,却好像已经完全失了魂了。

段珏顿了顿,低声叫了他一句,郑雪澄这才回神。

然就这短短一瞬,刚刚还挡在楼梯上的二人,已经因着洛嘉的蛮横拖拽,身影消失在了围栏边。

曲江水榭常招待世家权贵,除作观景,层层楼阁中的厢房不计其数。

无人所知郑雪澄这短短一瞬想了什么,想了多少。

洛嘉在甚至不清醒的时候,下意识推拒了他,却安心扑向了卑微的贺云铮。

诸多事,或许早在他第一次放手的时候就已经註定,早在那少年第无数次义无反顾的时候慢慢坚定。

沈默许久,郑雪澄终于平静了心思,垂下眼眸掩饰着理了理略微松散的衣襟:

“既然郡主与殿下无恙,此处就没有下官之事了。”

段珏缓过一口气儿,也反应过来,猛咳了几声,沙哑着摇摇头:“郑侍郎既然来了,不如好人做到头吧?此事若是上报,难保也会大动干戈,让你们刑部年前也不得安生。”

郑雪澄朝他看去。

“毕竟如今我与郡主皆中了药,此药看起来对女子而言效果更为显着些,若不妥善处置好,楼下那帮吵吵嚷嚷的人想必不出一会儿就要上来捉奸了。”

话音刚落,郑雪澄微微抿紧了嘴唇。

其实哪怕此刻那些人上来捉奸,也不过是捉场空,因为不论段珏还是郑雪澄现在都孑然一身,早已构不成威胁了。

至于洛嘉,她不是头一次彰显她与贺云铮的关系匪浅。

太后当日为敲打她,特意拿捏了一番贺云铮的身份,等同特意将此事过过一道明路,后来两人历经多次大大小小的事件,连着建隆帝都对此事心照不宣,还有何人能置喙他们在这一处小小水榭中厮混!?

不过是段珏滴水不漏,给郑雪澄一道颜面,更给洛嘉与他今日的意外蒙上一层保险的遮羞布——

此事到此为止才好,起码在郡主清醒之前,不宜闹大了。

郑雪澄沈默许久,微不可察地轻嘆一声,好。

屋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贺云铮几乎是被洛嘉砸在了床榻上,然而就在下一瞬,在外蛮横又霸道的郡主倏然卸力,整个人宛若被抽干了精气神儿,直接栽进了贺云铮怀中。

贺云铮匆忙把人搂起来,顾不上自己后背彻骨钝痛,仓促掰正洛嘉的身子:“郡主!郡主你醒醒!”

洛嘉呼吸灼热,燥得她不愿抬起千斤重的眼皮。

她只隐约听得到贺云铮焦急匆忙的询问。

年轻又经验浅薄的少年人根本不懂她如今是怎么了,甚至在她耳畔焦急地想将她重新抬起来,去给她求医。

洛嘉嗤笑一声,勉强撑起精力,跨坐在少年人的身上,缓缓抬起双手捧起他的脸颊,又轻又缓地呢喃着:

“你还敢来呀?”

贺云铮猛地一震,近似哑口!

靡艷的红唇勾起,色泽如同她捧着他脸颊的手指上点缀的蔻色:“是看到我的笑话才出来的?”

贺云铮听不下去,一把握住了她滚烫的手,目光灼灼地压低了声音:“我在你来之前就来了。”

他就在楼下的梁柱后面,借着郡主侍卫的身份便利,提前来到,然后眼睁睁看着她目空一切,昂首阔步地从他眼前迈过去——

看着她今日打扮得如同个仙女,白衣外面披着银色长氅,发髻被流光溢彩的贝母头面高拢,哪怕穿着雍容厚重,仍显得矜贵又灵动,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裏。

洛嘉怔楞地听着他略显沙哑又委屈的描述,似乎都能共情到那一刻,他是多么的怯懦卑微,又无比向往地仰视着她。

可也仅仅就是一瞬,下一刻洛嘉突然笑了一声,按着人的脸颊与颈脖,将贺云铮猛压在了软垫堆迭的榻上,自上而下地审视他:

“说得真好听,在郑家待了这么些日子,叫你也学会当个衣冠禽兽了?”

贺云铮焦头烂额地急忙解释:“我说得都是真的……”

“所以除却书信,十三日不曾露面来见我,你也承认么?”

贺云铮的所有话被堵回了喉咙裏。

他两眼发怔般看向洛嘉,第一反应不是她怎会记得如此清楚,而是迅速抬起手抚了把她的额头:“你是不是生病了,烧糊涂了?”

否则,一个正常的洛嘉,怎么会如此执拗且不加掩饰地袒露她的计较呢……

若是平常,她至多会冷声怒笑着怀疑他,是不是因为临江楼降罚一事又对她怀恨在心,而非像今日这般,坦荡赤裸地追究他的疏漏。

就好像……她其实一直一直在等他主动回去找她一样!

他从未见过,甚至连想都不敢想,他在她的心裏究竟占了多少分量,然而此刻,洛嘉的反应却让贺云铮奇异的心跳加快了。

洛嘉看不得他这副一惊一乍的蠢样子,尚且还能按捺烦躁,将他的手攥回掌心,根根捏紧:

“贺云铮,你蠢得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才好?”

“你不是来看我笑话的,难道也不是想来服侍我的吗?”

贺云铮云裏雾裏茫然至极,便见洛嘉的眼角宛若被热度熏红,带着勾魂摄魄的水光深深註视他,撑身坐起,牵动着他的手朝上,停在她的襟口处,感受到跳动不止的滚烫。

“我没有生病,我中了药。”

贺云铮脸色有一瞬间勃然愠怒,刚想问她中了什么药,谁人下的,却在下一秒被她指引着触到她滚烫却细腻的肌肤,高高在上的提点:

“是助兴的药,你想来服侍我吗?”

终于有一道雷,劈裏啪啦击穿了贺云铮的脑海。

“服、侍……”

他终于反应过来,打第一面起,洛嘉口中纠结的那个服侍到底是何意!

可他还没来及暴怒,是什么人如此大胆,什么人居然敢这么对她,她的襟口被两只手像揭开画幕一般缓缓打开。

贺云铮浑身都僵硬地绷紧了。

他不是没见过这样的风景,却从未见过这样当着他的面缓缓揭露,如同展露一盘珍馐,甚至连想都不敢……

不,不,贺云铮猝然挪开眼,满眼发烫也满心羞愧:

他早已肖想了无数遍类似这样的情况。

洛嘉如同盯紧猎物般悄然微俯下身,让他的掌心与自己悄然贴合,汲取着这抹粗粝与微凉,缓解她的癫狂。

就着这抹余韵,黛青色描摹的眼尾微颤,它的主人却仍端着不可一世的矜贵,逼问贺云铮:“说啊,十三天,和谁,在哪,做了什么?”

贺云铮的脑子几乎炸开了,他被迫重新扭回视线,随着掌心的波澜起伏,脆弱的喉头也不住地滚动着。

他不是头一次碰触她,不是头一次被她这般挑拨逗弄,然而今日完全不同……

她没有对他笑,也不再如经验老道者似的关照垂怜于他。

如此高高在上,明明又冷又讥讽地睨着他,却又带着他无法抗拒的无边媚意。

难道中了药,会变成另外一个人么?

贺云铮顶不住洛嘉炽烈的凝视,喉咙已沙哑的像被砂纸打磨过,既羞愧又窘迫:

“在郑府,最多和郑二郎君,吃药、休息、练武……”

还有想你。

最后四个字,轻哑得几乎要被外面的喧嚣声拂去,因为他从来不都不习惯这么直白地表露心意,却又不得不用这四个字来回应她的偏执与不安:

“我真的没有因为临江楼前的那场降罪而新生怨恨,这些天没有回去也不是因为余恨未消。”

他说过的,只要给他一点儿时间,他总会想明白的。

不要不信他,他真的会站在她身边。

甚至得知她为了自己,一连冲了长公主府与郑家,贺云铮才会福至心灵般身体快于脑子,满心想着不能给她再添麻烦。

权衡利弊下,只有去到郑家,才会让晋王顾及,让太后斟酌,让圣人摇摆不定!

他闭上眼,深吸口气,不敢让眼前靡艷的风光混淆了他脑海中尚且存在的清明:

“我在郑家拼了命的习武,学他们世家的师傅传授的武艺,没有一日敢停,因为我怕我的身体一旦松懈就撑不住,我怕出去见你就舍不得回来,更怕你恼怒我和郑叔蘅走得近不让我再学武了,”

贺云铮喉头哽咽着,压抑着,整具身子从内而外地为她颤动,

“那夜,我连替你杀个意图行刺的人都犹豫,后来养伤的时候,我夜夜噩梦,我还有很多不足……”

“我想学更多,成为更厉害的人,就可以保护你了。”

正值隆冬,没有升炭盆的屋子裏呵气如烟。

然而洛嘉却没有觉得一点儿寒冷,反而因着身体裏的澎湃、因着贺云铮纯粹直白的话语,满心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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