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颐和宫中杯盏碎落,宫人们伏地不敢言语,太后怒目颤抖:“全都给我滚出去!”
除了伫立的秦恒以外,宫人们忙不迭点头退后,最后太后却又狠狠摔了一盏杯壶落在秦恒脚边:
“不过是叫段珏邀洛嘉见一面叙叙旧,你便与哀家如此铿锵顶撞,胆敢将传话之人斩落在殿前,秦恒!晋王!你是要反了天么!”
瑾嬷嬷没了,太后问心有愧不敢多言,可眼看着秦恒越发肆无忌惮,这次居然进宫又斩一人,她终归是怒了!
秦恒面色不变,不论脚边碎裂了多少瓷杯,他巍然不动,只淡色沈声回道:“孙儿不敢。”
“你敢得很!”太后厉声高喝过后,却又整个人衰弱下来,终归难掩几十年的沧桑衰老,心力交瘁,
“你就,非巴望着这么个洛嘉不可么?”
秦恒默然片刻,未曾直接回应太后近似露骨的质问,而是定定回道:“洛嘉是晋王府的人。”
生是晋王府的人,受他管辖,死也得是晋王府的鬼。
只要他活着一天,洛嘉就不可能再任凭旁人的随心所欲。
“她不是!她是长宁将军的女儿!你父亲难道就未曾告知过你,长宁将军当年为何战死么!”
太后濒临崩溃般从玉阶上走下来,颤抖攥住秦恒的衣襟,“你当你父亲……真是因为喜爱洛嘉的母亲,才纳了她作侧妃么?”
不啊!
不过是为了让人哪怕心有怀疑,也更能有个顺理成章的揣测——老晋王是因为惦记上了臣妻,才借口为前太子报仇,致使长宁将军身陷僵局,令其战死啊!
“哀家这些年,为了掩藏当年真相,亲口不知辱骂了多少声我的儿子,你的父亲,这些是为了什么啊恒儿,为了什么!”
还不是用一桩连累私德的小事,来掩藏那见不得人的大事罢了,为了将当年的事,藏得稳妥些、更稳妥些么!
秦恒眼中终于闪过阴鸷,任由着太后攥紧他衣襟,冷冷回道:“当年之事孙儿会处理妥当的。”
“处理妥当!?在北疆死战一年,就是你的妥当吗!”
太后毫不留情地狠狠推搡他一把,然而却只将自己推得往后踉跄几步,满目怔然,
“辽国是大敌,十五年前前太子与你父亲就不敌,休养这些年更是大患,你凭何觉得能将他们覆灭,叫秘密永远不被发掘?”
“你如今回来,旁人不知,难道哀家还不知,北疆边关已是什么模样了吗?你的人手近似都被拔除了!也是因为你纵容洛嘉在汾州干的那通好事!”
太后越想越觉心寒,为了个女人,为了个女人,究竟还要坏多少事!
秦恒却不欲再与她辩解了,此事并不单单是为了洛嘉,他要掩埋当年的秘密,更要肃清手下一切容易被人察觉的阴私买卖。
借着洛嘉的手,是最不痛不痒,不易被人发散闹大的。
他父亲筹谋布置得是很好,可终归还是留下了这些致命的隐患,暗处见不得光的买卖,终归是见不得光的。
与其假仁假义地活在阴暗中,他更宁愿光明正大暴露在光裏,再遇上必须要抉择的时候,宁可主动推翻这棋盘,也不为了名声与大局,眼睁睁被迫割舍。
“祖母不必过度担忧,孙儿心中都尽有数,还请祖母好好修养身体,不要再做多余之事了。”
秦恒低垂着眼,拱手长拜,不在意对方又气急败坏着数落什么。
“难道哀家要指派个郡主和亲,便是多余之事吗!”太后怒极气极,
“大理国的使臣这趟来绕了这么久的弯子,哀家那日才察觉到,他们是真有求于我大邺!真求联盟!除了和亲,还有更好的法子吗?”
秦恒沈默不语,太后几欲失声:“哀家都知道洛嘉要自请出王府了!若不能趁着她还在王府,促成这桩和亲,她最后便是以圣人的名义出降的,不是你晋王府!这才是她作为王府的人,最该存在的价值!”
难道秦恒以为,自己真就仅凭着厌恶,便要将一个人如此赶尽杀绝吗?
她是政客,她要做的自然是为了秦恒的利益!
可谋划终归是失败了,此事惊扰了四方,再不可继续谋动,否则定会带来其他意外。
得不到助力,却是万万不能再添阻力了。
太后越想越慌乱,朝后连退了好几步不愿再与对方争辩。
她忽而真的有几分担忧,秦恒是杀伐果断的将才,留有一分傲骨和倔强,却非是能屈能伸的政客,他拼尽性命也要将他父辈当年留下的痕迹尽数销毁,为将洛嘉拘在掌中不顾旁的,眼中容不得一粒砂——
这样的人,未来真能堪当大任吗?
颐和宫裏闹出不愉快的动静自然传入了建隆帝的耳朵,他掩唇轻咳着,小黄门妥帖地将这酒楼雅座四周的窗户关关好,给他倒上一杯热茶。
“如今太后与晋王因着郡主的事儿闹得越发不好,这对陛下来说可是好事儿,陛下您可千万得顾及好自己的身子啊。”
建隆帝轻呵一声摇摇头:“不仅仅敦促了见面,甚至还给下了药,这事儿有的闹呢。”
小黄门讶异,随即喜笑颜开:“陛下如今耳目宽广!”
建隆帝摆手,看了眼楼下聚坐在一块高谈阔论的举子们:“不过是你来之前,听这些学子们随口聊到了。”
这等风月逸闻,自然是在读书人中传得最为广阔的。
小黄门闻言忍笑:“这些读书人,一个个的尽关註这些,也不知明年春闱能入几个。”
“倒也不是各个都在讨论这些,”建隆帝想到什么,笑着抬抬下巴,对着其中一个人道,
“喏,就那个青年,倒是这群人中少有不忿替洛嘉辩护的。”
小黄门看了眼,又看回建隆帝,揣摩着圣人的心意,轻声道:“许只是个怕惹是生非,或是对天家有敬畏的年轻人而已。”
建隆帝淡笑了笑,又看了眼楼下那青年。
柳元魁不耐烦地把自己杯中的酒水喝干:“不与你们聊这些了。”
其他人哄笑:“怎么说着说着就不高兴了啊?又没说错,昨日那永嘉郡主不就是在这座楼裏和她的侍卫春风一度的么?终归后来也没曾闹出更大的事端来,有何不可说的?”
这事儿说小不小,说大也当不得大,反正那位永嘉郡主惯常艷名远扬。
可柳元魁到底与贺云铮关系匪浅,加上汾州救瑛瑛一事,对洛嘉也颇有尊重,自然不喜旁人用打趣甚至淫邪的语气来谈论他们,无奈硬声:
“君子不争长道短,不拨弄口舌,诸位谈及一位娘子私事如此亢奋激动,实在有些有损君子之风,今日酒宴由在下付结,请恕在下先行出去透透气吧。”
言毕,柳元魁摇摇头走出了酒楼。
只余剩下众人面色尴尬,低声私语,最后才有人勉强打打圆场,道是再过几月春闱在即,柳元魁恐是压力颇大,加之进京之后也未结交到多少有用的人脉,心有郁郁吧。
建隆帝若有所思看着那青年离去的身影。
终归民间不得志的学子们口头闲扯了那么几句,对高墻之中的当事人来说,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只有旁人或打趣看热闹,或干瞪眼喟嘆不已的。
“好小子,你昨日突然说要出府,我还当什么事儿,”
郑叔蘅挑了把长枪扔到贺云铮手裏,“啧啧啧,今儿街头巷尾就传遍了,你是真勇,直接和大理国王子还有郑雪澄抢人。”
贺云铮被沈甸甸的长枪压弯了手臂,刚想说有点吃力了,转念微顿,握紧了枪桿,作出应对的姿势,气喘吁吁却佯装镇定地回道:“郡主昨日情况不对,我自然要守着她。”
只可惜,等昨日服侍完了洛嘉,还未能与她安逸多相谈几句,她便沈沈睡了过去。
再到后来,刘召匆匆带人敲门,原是郑雪澄下去交代过了事情始末,带着段珏一道出面,狠狠打了那拨要来“捉奸”之人的嘴脸。
对方是礼部的人,从使臣官邸来的,名义上是听到说王子遭遇了意外,可实则奉了谁的命令,人尽皆知!
然而段珏撑着身子出现,这群人只得灰溜溜地退却,余下刘召等人面色覆杂地盘算着时机,等约莫一段时间后,才沈默地上楼接走了郡主。
截至今日,太后那头丢了大脸,一声未吭。
郑叔蘅不知该嘆还是该笑,从兵器架上抽出把长剑,眼神豁然一厉转身朝贺云铮刺来,两人对练一触即发!
“你倒是真忠心耿耿,也算你运气好,昨日晋王恰好在忙安排除夕宫中守备,没能赶到。”
贺云铮对应勉强,艰难抽出空隙凝眉反问:“为何王爷不在就是运气好?”
忆起昨日房中的昏暗和阵阵涌动的暖意,他心口还是火热的。
只是乍然听到晋王,贺云铮才忽而想起,秦恒的名讳与洛嘉似乎确实经常被放在一起,他从前只当对方是洛嘉的兄长,将心比心自己对照瑛瑛,并未觉得差错。
但日子久了,终归也能琢磨出些不对劲。
郑叔蘅闻言一顿,抽身收剑,从一旁猝然偷袭:“没什么,随口一提,毕竟你和晋王结过梁子。”
八字没个谱的事,郑叔蘅也不敢妄议,免得这犟种一下子想不开闹出事儿来,他也跟着倒霉。
贺云铮抬起枪桿抵住长剑,迟疑着将郑叔蘅弹开。
几番对练下来,两人皆气喘吁吁。
郑叔蘅感嘆不已:“你还带着伤就如此进步神速,再过几个月我怕是单打独斗赢不了你了。”
贺云铮自然喜悦于进步,郑叔蘅说完之后,忽而一顿,微妙道:“昨日你既去见了郡主,她没叫你回去?”
“未曾。”贺云铮把枪放回架子上,声音微微低了几分。
郑叔蘅这就来劲儿了:“甚好!你就留在这儿,明年春八成京中是要开春狩的,你如今好好跟着练,到时候直接跟我一道去!”
贺云铮连带伤的时候都能与他自己打个不分胜负,待他伤愈,再勤加练习,没准儿他日上阵杀敌都不在话下——
若是从他麾下出去的,多长脸啊!
情场失意,总得给他有些别的建树,况且要奋起之人又不止贺云铮一个,他尽早招揽到得力人手亦是好事。
郑叔蘅越想越觉得妙哉,直到和贺云铮分别,往回走入连廊中,都还在咂摸这事儿的可行性。
忽而脚步一顿,被眼前的郑阁老挡住前路。
郑叔蘅面色微变,脸上原先轻松神色一敛,平平淡淡拜了个礼:“父亲。”
郑阁老看他一眼,同样看不出多少情绪:“那就是你从洛嘉身边带回来的马奴?”
“……是。不过他现在是我的侍卫。”郑叔蘅心中下意识升起警惕,郑阁老鲜少过问他结交生人之事,这次是头一遭,或许因为贺云铮是晋王府来的。
郑阁老却当做看不见他的警惕,只道:“他也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