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来的郡主的人,几乎下意识便把贺云铮当做了郡主派来监工的,在这样如履薄冰的场合下,竟还对着贺云铮露出个意味不明的谄媚笑容来:
您放心!郡主交代的事儿,小的们一定给办好!
这副态度前后相差太大,不仅仅是原本与众人一直对着的柳纤,一直在挣扎,力求自证清白的柳元魁也几乎隐约体察到了其中的波折,怔然仰起头看向贺云铮。
一瞬间,数不清多少人在凝视自己,贺云铮忽然觉得自己如同被置上了烤架。
那差役却没察觉其他人的神色各异,轻咳两声,一副全是为你好的态度,重新语重心长地劝诫起柳元魁:
“哪有什么人证物证啊,因着这次涉及到了贵人,咱们京兆府与刑部一道彻查了整夜,一个能替您证明清白的路人都不曾有啊!”
一个都没有啊。
可事实不该如此,开春后京中络绎繁忙,处处都是人,不可能无人看见柳元魁实则是清白的,而如今结论,明显是有人从中做了手脚。
贺云铮怔楞想起昨日刘召进屋后,匆忙给洛嘉汇报的,不正是说他们要处理证人证物吗……
洛嘉在这其中到底做了什么?
她究竟只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还是其实骗了自己,她实际相帮的,是李相思……?
而不容他多想,柳元魁目眦欲裂般跪在原地,竭力想维持平静地撑出个笑来:“没有吗?”
他再度仰头,看向贺云铮几欲笑不出来:你昨日不是说替我去向郡主求情,请她帮忙查探有没有人证物证的吗?
这么快就给到结论,没有吗?
未尽之言宛如凿刻在贺云铮心头,凿得他眼神颤动,一个字儿都答不上来。
柳纤终于看不下去,她举着和解书直接走向差役:“这个手印可以我来按吗?”
“纤纤?”
柳元魁再顾不上别的,怔然看向柳纤。
院中其余人也一道朝这年轻的小娘子看过去,她半张脸被纱布缠裹着,会下意识让人觉得那处伤口狰狞,摧毁了明艷姣好的面容。
可一夜过去,柳纤再不似昨日那般失神恍然,她抖了抖纸张,再问一声:“我来按可以吗?”
“哦哦自然……”
“不行!”柳元魁勃然大怒!
按着他的差役们顿时手忙脚乱,险些叫他挣脱出去——
“为何和解!凭何和解!他们要我先认罪才能和解,凭……”
“无妨,若后续还有追究,这罪我替你认。”柳纤的手指按进印泥中,毫不犹豫转而死死摁在了纸上。
原先僵持那么久的事儿,竟只用了一眨眼就了结。
差役们拿了和解书,等同于拿了救命药似的松了口气。
然而原本他们还想再与贺云铮套两句近乎的,奈何眼看贺云铮从刚刚开始神色就有些不对,怔然中甚至透着些许愠怒,众人思忖再三,到底还是直接退出了屋院。
柳元魁今日没有受刑,然而他直楞楞地直到看着众人离开,却一声都喊不出,想爬也爬不起来。
直到柳纤过来扶他,他才仿若回神,贺云铮也才跟着一道收起飘散无边的心思,无言地将人拉起来,往堂屋裏扶着走去。
瑛瑛早早进了屋,给他们拉好座椅,生怕柳元魁带伤又出什么纰漏。
谁知走到一半,柳元魁停住脚步,哑声问了声为什么?
贺云铮心臟宛若沈下去一截,还未编撰好答案开口,柳纤在另一头轻嘆一声:“哪有什么为什么啊阿兄,民不与官斗!”
柳元魁的呼吸都倏然重了,他喉头颤抖着,紧抿着唇,早春的太阳落到他背上,却不觉得有丝丝温暖。
柳纤见他到底还是不肯迈步,心头略紧,却还是佯作无所谓道:“更何况我是个商人,骨气与利益,我自然更看重利啊!你这还差一步就能光宗耀祖了,万一今日真惹恼了上头的贵人,将你卡在了金銮殿门口,咱们家费尽心思供你读书赶考,不就全打水漂了?”
“可你难道就不要名声了吗!今日之事传出去,你这个还未出阁的娘子要不要做人了!阿爹阿娘若是知道你替我背了这么大的罪责,又要如何看待我!”柳元魁到底失声捂住了脸,无能为力般哽咽了出来。
宅院中的下人们一声都不发,齐齐垂在角落中面露不忍。
柳纤张了张嘴,不由红了眼,可很快便强撑起笑:“我又不是京中人士,我又不用考取功名,我更不屑于要在此找到夫婿落地生根,我的名声哪有阿兄你重要呢?”
“可你是我妹妹!我再无能、再想往上爬,也不能踩着我的妹妹!!!”
堂屋中的瑛瑛面色尴尬地朝他们看过来,而贺云铮亦不论如何都插不进这话题,一声劝慰的话都吭不出来。
他哪来的资格,哪来的立场?
他甚至觉得,柳纤刚刚突然出声,是将柳元魁的质问从自己这儿拨开,对向了她,不让柳元魁再偏执于为何自己没能说动郡主,岔开了这个自己根本回答不上的问题,如同她大胆无惧地替柳元魁扛下了今日的罪责。
看着对方脸上的纱布,贺云铮心裏好像冲撞了锅碗竈臺,打翻了五味瓶,掀翻了整座屋子。
恰逢宿醉的郑叔蘅终于醒了,从屋后面走出来,一手捂着脑袋,另一只手提着贺云铮放在屋裏的包裹,神色还有几分恍惚:
“你们怎么一早上全都出来了?云铮你这包重的很,我刚去你屋裏找你不小心给撞翻了,你看看可有什么打坏了……”
贺云铮额角一跳,刚要伸手去接,不料柳元魁身子还虚弱着,被他动作一带,面色一紧眼看着要摔倒!
众人赶忙一齐拥上,郑叔蘅原本提着的那个装有金锭的包裹,自然而然直溜溜落在众人眼前。
金灿灿的金锭从木盒裏被撞出来,扯散了本就松垮的布袋,连带散落出了贺云铮如今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柳家大郎亲启?”
“元魁你看错了。”贺云铮匆忙俯身,下意识觉得此时不该将洛嘉的意思传达过来。
奈何柳元魁被强按了一个上午,压抑在身体裏的火苗倏然迸溅,比贺云铮更快揭过了散落在地的纸张。
几人动作大开大合,连着瑛瑛都不安地从堂屋裏走出来,众人一并看到那六个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不会说谎的贺云铮终于哑口无言,眼睁睁看着柳元魁怔楞了下,随即颤抖着翻开信笺!
也是这一瞬,贺云铮原先的愧疚纠葛,此刻终于落地,沈沈地把他最后一抹希冀给压死,让他不必再忐忑这件事什么时候会被揭露戳穿了。
只有粗略两行字,柳元魁几乎眨眼就看完了,可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即做出反应,而是仿佛怕自己看错了,重新立刻又看了无数遍。
可每看一遍,白纸黑字都仿佛明晃晃地在讥讽他……
郑叔蘅后知后觉有些清醒过来,这包裹裏装的不是贺云铮自己的东西,而再观众人神色,他更猜测自己怕是惹出了不得了的祸事。
“元魁?”
“哈……”
柳元魁捂住眼,攥着这封信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
众人还不知信上写了什么,故而贺云铮再无法保持沈默,只能靠自己竭力去向对方解释,郡主的原意是好的,是替他着想的,只是她身不由己,她……
贺云铮颤抖着嘴唇,头一次觉得自己如此笨拙,竟连一句能将人哄平静的话,都说的断断续续。
而柳元魁听他这般努力的辩解,越听却只觉得越悲愤寒心,到末了径直扶住堂屋前的门柱,仰天大笑起来!
“够了!不必再顾着可怜我,如此虚与委蛇了!”
柳纤暗骂一句完蛋:“阿兄,他这不是虚与委蛇!”
“如何不是!?他明明一早就知道郡主的心思了!”柳元魁几欲崩溃般怒指着贺云铮。
贺云铮竭力按捺:“我没有一早就知,我昨晚便想来告诉你,可顾及你伤重需要休息才没叫醒你。”
柳元魁一哂:“该说不说贺云铮你心善又老实啊,如今瞧见连着纤纤都一并要被连累波折,是不是心裏更难受了?”
贺云铮哑口,还未回答,柳元魁上前几步,几乎咆哮着抓住他的衣领:
“可你若是真的心善老实,怎么不去反问郡主为何要罔顾事实?为何还顺着她的意思打算来说服我,反过来要逼我低头?”
院中气氛顿时被点燃,柳纤急不可遏地要扯开柳元魁,瑛瑛与郑叔蘅也赶忙来劝架,特别是郑叔蘅,此刻懊恼至极,怎么就偏偏把这张纸扔出来了!
柳纤大叫:“阿兄!这事儿与他有什么关系!他是能左右郡主的主意不成吗?”
郑叔蘅亦焦头烂额地劝道:“就是!你没见云铮都不打算劝你的么,是我不小心把东西拿出来了,你要怪怪我就是!”
柳元魁又是一声大笑:“我如何敢责怪郑二郎!”
贺云铮额角青筋倏然绷紧,咬紧牙看向柳元魁:“元魁!这件事确实是我没处理好,你冷静些不要波及旁人!”
柳元魁却主动甩开了他的衣襟,朝后退了几步:“我怎么不冷静了?我从未有哪一刻像如今这般冷静!他郑二郎帮没帮长公主府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亦没有帮我!”
柳纤无奈跟过去,可刚刚扶住她这位一贯好脾性的兄长的手臂,便听他咬牙切齿又悲凉无比地张口:
“从前数次相邀,你二人向来各有各的理由忽视于我,而我却每每眼巴巴将你们当朋友,但凡有事倾力为之。”
“现在想来,确实是我不自量力,强求与二位结交,你们一个得护着自己的心上郡主,一个本就是高高在上的世家郎君,哪会在意我这区区小民的生死荣辱?”
贺云铮倏然握紧拳头:“我与二郎君绝对不曾这样想过!”
“无所谓了!”
柳元魁厉声哂笑,声音都嘶哑欲破:“今日之事我也看明白了,我确实不够格被你们高看,民确实就是无法与官斗,是我错了!”
“阿兄你在说什么啊……”柳纤心惊得几欲失语,毁容都没曾让她心慌,此刻她却觉得无比害怕。
柳元魁笑着拍拍她的手,摇摇头,随即当着众人的面俯身,将地上那一地碎散全部拾起:“元魁认了。”
“郡主是识时务者,元魁听郡主的。”
“人在皇城下,我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