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消息的时候坐立不安,来了消息,洛嘉却依旧高兴不出来。
她沈静询问:“如何回应?他同意出兵了?”
刘召面露难色,一时间未能说话,等洛嘉实在迫不及待追问了几声,刘召才僵硬地从袖中拿出一道帖子:
“王爷道,出兵一时半刻难以决意,不过您的生辰将近,他欲邀您出城赏梅。”
震怒与恶心一股脑涌上来,洛嘉都忘了作何反应。
她如此努力在各路人马中周旋,到头来,各处仍还将她当做鱼肉。
只能说幸而大理如今还未真的打起来,真打起来,这群人迫于形势,还不知要如何拿捏她!
那一瞬,无尽的恼怒与恶意在洛嘉心怀中绽开。
而洛嘉还未回应,外面诸多人却似乎已然咬定了郡主又与王爷搭上线,连给她反驳的机会都没有,声名重新又被拉回了泥沼中。
这当真是,骑虎难下,进退两难了。
“你们男子博弈,如此刁难个娘子,真是令人不耻。”
李相思毫不避讳地在家中刻薄对向柳元魁。
柳纤恰好走进屋,闻言面色尴尬地朝柳元魁看去,而对方只是淡淡摇摇头,示意柳纤先出去。
随后柳元魁同样嗤笑回她:“你不也正是利用了我们男子间的博弈,才得了机会去到皇陵,去见到长公主与太后一面吗?”
李相思面色微顿。
柳元魁走上前微微顷身:“你去太后与长公主面前打听到了那么多关于晋王的事,目的就单纯了?”
“柳元魁你派人跟踪我!”李相思愕然大惊,往后一连退了好几步。
柳元魁面色沈凝:“你也不想想,太后与长公主也算是圣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若非派人的是我,你当你此刻还安安然然在此?”
李相思心臟猛得一提,闭上唇不说话了。
柳元魁走过来:“把你打听到的事,全部告诉洛嘉。”
李相思下意识避开了柳元魁的靠近,恹恹中透着几分微妙:“你知道我探听出什么了?”
柳元魁深深看她一眼:“当年萧郡马之死,晋王一开始便知情,而郡主的大丫鬟之死……则是晋王顺顺水推舟炮制的相同死法,可是?”
李相思顿时有些说不出话,不得不说,柳元魁十分聪明。
而柳元魁却也不以为意,晋王一家子就没一个好东西,他刚愎自用,但为达目的向来坚定,怎可能真的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洛嘉这些年受人欺负?
除非,暗中使手段的,亦有他一个,还是藏得最深的一个。
“你便这么恨她?一点儿都不管她的死活?”李相思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嘴,将这件事告诉洛嘉,洛嘉必不会善罢甘休。
此事哪怕已经揭过一道,也仍旧是洛嘉刻在骨子上的疤痕。
柳元魁站正了身子,漠然反问:“你不恨?”
李相思怔了怔,随即掩盖住了眼中情绪,不耐道:“我知道了。”
等到李相思出门,柳纤终于有空过来。
她脸上的疤痕已经淡到几乎快看不见了,欲言又止许久,才低声问:“阿兄,嫂嫂打听到的事……是会让郡主憎恶晋王的事吗?”
柳元魁顿了顿,沈默当做默认。
“你怎能这样啊?”柳纤痛心疾首地握紧了手掌。
柳元魁烦躁地拧紧了眉头:“圣心不可违,我总得想方设法逼晋王出兵。”
以洛嘉的性子,要报覆一个人,会倾尽所有,届时还不卯足了劲儿劝说秦恒上战场?
真要上了战场,那便有千百种法子更能施展。
“可你从前再想方设法,也不会真的设计为难个娘子,明明还该有很多法子能劝说晋王。”柳纤直截了当。
“让郡主去是最简单的法子。”
“那你也不该如此……如此威逼利诱郡主!”
柳元魁抿了抿嘴唇:“洛嘉步步为营睚眦必报,光说是必然不够的……”
“那嫂嫂呢?阿兄若真不喜欢她,干脆说清划清界限也好,每每与嫂嫂说话谈事时,你知道你就像在和一个仇人做交易吗?”柳纤思索了很久,到底把这通话说了出来,
“我知你后来接旨娶嫂嫂,并非完全是为了报覆,而是担心郑二郎君不在,公主府倒臺后,嫂嫂去了别处会处处受欺,你也算是以德报怨在照顾她,可你总不说不表,你总当着她的面像对待仇敌,她哪裏能领会呢?”
柳元魁意味不明的呵了一声:“别将我想的这么好。”
“我就是知道你的为人!”柳纤急了,“春狩那夜你看到郑二郎君横死,回来一个人静闭了三天,贺云铮出征前后,你又暗中打点诸多,如果你当真摒弃了以往一切,又怎会如此?”
柳纤自柳元魁一路高升以来,难得如此铿锵与他说话。
他们是血浓于水的兄妹,柳纤相信她的兄长并非完全成了个功利的人,若是能说通说动,自然要努力一把,而不愿看着她的兄长和郡主一样,被逼到成为一个机关算尽的掮客……
“而且郡主哪怕当初选错了,这一年来你也看到了,她没有食言,你官途顺当,她确是出力了!”
柳元魁沈默许久,艰难吸了口气,用极低的声音告知柳纤:“此事不要再提了,待朝局稳定后,自然怎样都可以,但如今……这是必须的。”
柳纤眉梢微垂,显然无限失望。
而等人走后,独余柳元魁一人在室内,他眼睁睁盯着桌上一块崭新的墨,那墨被保存得完好,丁点儿没启用也不能磕碰。
那是此前他科举大利,贺云铮与郑二一道送他的。
长久的寂静后,柳元魁闭上眼。
大雪已过,冬至将至,京中陆续开始飞扬鹅毛般的绒花,常常是清早刚睁眼,便会看到院前银装素裹的一片。
北疆的齐国公已经传信回京,军队不日便能抵达,不过因其生擒了辽人可汗耶律衍,故而回京一路上还时不时会受到辽人间谍的骚扰,稍稍阻碍了脚程。
但这分毫不影响京中各处的喜悦气氛,去年此时,晋王明胜暗败,损耗了无数兵力粮草无功而返,两者区别迥异。
恰逢年关要到,处处都张灯结彩欢庆非凡。
洛嘉出门时便被这满街的红艷艷给灼了眼,她披着厚重的大氅踩入雪中,似乎为这景象怔楞了片刻。
“郡主,莫要耽搁出城的时候了。”
依旧是秦恒的亲卫魏川亲自来接她,见她停留,难辨情绪地提点了一句。
虞焕之当仁不让地冷笑一声:“郡主千金之躯,碰着大雪仔细些怎了,慢两步你会被王爷扒皮不成?”
“你!”
魏川薄怒,随即看向洛嘉,“郡主不必带这些侍卫,王爷必会保证您的安全!”
洛嘉抬眸看了他一眼:“是王爷的命令?”
魏川一顿,自然不是,王爷哪会管这区区十几人。
洛嘉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视线从他身上挪开,再专向欢快街景:“我想也是,王爷如今……怕是没功夫管我这些小事了吧。”
魏川拧紧了眉头,怀疑洛嘉好像是在嘲讽王爷,洛嘉已不再多言,带着虞焕之等人坐上了马车。
她梳着高高的发髻,却未簪发钗,只用柔软的锦缎盘出绚烂的花簇,掀开车帘露出优美甚至锋利的下颌线,贵不可攀地扫过人间百象,身子却随着离城门越近,离出城越近,而一点点越坠入深渊。
马车行了大半日,将近日暮才与秦恒汇合,看着暮色下那一道高大的身影,深渊裏的那颗心臟才宛如点燃了,被怒火一点点托起升腾。
“来了?”秦恒声如冷石,既沈又稳。
洛嘉眼神一晃,心中情绪如呼啸的海风卷过滩涂,随即缓缓沈静下去。
她隔着不近的距离轻轻行了个礼:“兄长。”
肩上的伤宛若又在隐隐作痛了,可实则过去快一年,早就愈合了。
好在他并不打算多追究一年前的事,因为对他而言,那亦是一份耻辱,如今洛嘉重新朝他低头来,就代表着她屈服了——甚至她今日,未簪发钗。
秦恒眼中情绪莫测,半晌点了点头:“看来你在圣人那头没讨到好。”
洛嘉挺直着背笑容勉强,将话题岔开:“所以兄长相邀,我自当前来一聚——”
她忘了眼四周,此处草庐连接亭臺,赏雪是可以赏,只是稍稍冷了些,而且视野太过开阔,真要有个什么打算,一点儿都掩不住。
她回眸问道:“便是在此观雪赏梅吗?”
秦恒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但很快洛嘉便察觉不对了,原本只有几十护卫的荒郊野外,忽而渐次来到不少人,多得是王府中未曾见过的生面孔,且各个披坚执锐,看起来与魏川以及秦恒的其他亲兵十分熟络。
空旷的郊外突然热闹不少。
“兄长这是打算……”洛嘉心臟猛的突突起来。
秦恒回眸看他:“圣人不是指望我出兵吗?”
洛嘉呼吸一窒。
风雪大作,一队兵马顶着凛冽寒风从北地长驱直入京城附近。
“贺指挥,风太大了,今夜行不动了!”
明显年纪更大一些的男子在马背上捂着面目朝另一人大喊。
年纪轻轻的贺指挥压低了眉眼,环顾了眼四周。
他的皮肤早在北风凛冽中粗糙了不少,细看下甚至有砂砾划破的细碎伤口,而一到更明显的伤疤则从下颌一路添入轻甲包裹的颈脖下方,可见当时若是再切入得深些,他这颗脑袋都难保住。
这些,都是为了生擒如今被他缚在马背上的耶律衍付出的代价。
“风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就近找找可有落脚地儿。”贺云铮开了口,声音在狂风中显得沙哑低沈。
他能挺,就怕耶律衍挺不住。
这一路回京,为了救被擒住的可汗,辽人可谓是下了血本,故而齐国公才暗中使计,让他带着一队精锐暗中护送耶律衍先行活着回京。
他们这一路吃了不少苦头,又逢天公不作美,幸好在离京还有一日路程的地方找到了一家简陋的驿馆。
贺云铮亮出自己的令牌,告知驿丞,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他们的行踪。
见令如见齐国公所率大军,更是见击退敌夷的大英雄,驿丞与驿馆的差使们自然激动地连连应声!
“贺指挥如今气魄是越来越强了!”手下随口笑嘻嘻提了一嘴。
贺云铮绷着面容,未出一言。
耶律衍被其余人带去看守,贺云铮一路打头闯阵,手下们也都看在眼中,难得留他一夜空闲。
可就当贺云铮草草洗了把热水澡后,忽而听到驿馆外传来不小动静。
驿丞赶忙前来告知,贺云铮沈吟片刻,让他们放人进来,只不过自己等人所在的这几间房不要放人进来,就说是家中内眷所在此处。
“小的明白!”驿丞赶忙应声离去。
而贺云铮蹲守在门前,通过狭窄缝隙听得分明,所来人马脚步皆重,且马匹亦身覆鳞甲,绝非普通旅客,而是官兵——
但他回来路上,并未听闻京中有派兵出行。
长久的磨砺令他下意识竖起警备,眼神亦转向了靠在桌边的长刀。
下一瞬,屋外风雪如同厚重的帘幕启开,身姿高挑的女子在人群裹挟中迆然迈入驿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