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夜雨急乱,席卷了被尘埃厚厚覆盖的边陲小城。
屋外的辽人一间间屋子搜人,眼看着就要闯进这头了,哭喊嚎啕声从门缝中挤进来,仿佛就贴在耳畔。
“这群杀千刀的畜生!”贺云铮低骂,眼底一片猩红。
这座城裏的百姓,都是十六年前随城一道被辽人侵占的大邺人,是他的同胞手足!
呼吸越发急促,他不多言语,手掌已然握紧了刀把。
为了军情,他是该努力活下去,可眼看着这些辽人在自己眼前欺辱残虐百姓,他又如何能安然自若?
老婆子见状,却慌忙按住他:“不行,不行啊!”
她宛如想起了什么惊悚场面,颤颤巍巍絮叨不止:“会死的,会死很多人的,太子您可不能再出意外了……”
贺云铮终于忍不住沈声劝解:“阿婆,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太子!”
“太子休要胡说!您这张脸,老婆子我哪怕入了土,再被人挖出来,也定会记着的!”
老妇人急得竟似要哭出来,布满皱褶的手顺着她浑浊的视线,悲痛不已地隔空描摹着贺云铮的面庞,
“看看这眼睛,这鼻子,这嘴巴,世上哪还会有像太子您这么俊俏的人呢!”
贺云铮抿了抿干裂的唇,不去多想其中怪异,哑声规劝老妇人:“先不说了,您赶紧去屋裏找个地方躲起来……”
老婆子这会儿已然泪流满面,摇头不已:“您又要自己出去了可是?不行,不行啊,您若是出去,必死无疑的!”
贺云铮估摸着,或许这老妇人当年确实见过太子,也经历过和如今类似的情况,所以才会产生和从前一样的幻觉。
老妇人几欲失声地拍了拍他的手:
“您说宫裏还有未来的太子妃,还有孩子在等您,您若是出去,就都没了啊……”
贺云铮猛得一震!
太子曾留有血脉?
这等大事,竟从未听说过,还是说都是这疯老太臆想杜撰出来的?
不等他多想,踹门声已然到了这头。
贺云铮眼神一厉,老妇人却快于他,一把将他拽入屋裏,同他苦苦哀求:
“太子救过我这把老骨头无数次,这次就让老家伙救救您吧,放心,我知道能把那些畜生们引到远处去,太子您就趁这机会赶紧跑,跑,别回头……”
别回头。
可怎能不回头!
贺云铮在大雨中奔袭,好不容易找到了齐国公带队前来,他精疲力竭地几乎瞬间瘫跪在地上,暴雨混着泥水打湿他的身体。
他不知是冷得还是力竭,颤抖伸出手攥住了赶过来的人的衣角:
“救……救救城中百姓……”
齐国公面色微凝,旁白的参军赶来低声提点:“前方被辽人所占,城中辽军少说上百人。”
齐国公登时抿紧了唇。
他们这队精锐被与大部队切断联络已有数日,如今能有几十人茍延活命已是不易,还几乎都负了伤。
若此刻为救人再折回,必然全军覆没,
若分散一批人,更是危如累卵,一旦沿途碰上辽军,便能被逐一击破。
他们还有重要的军情要回大本营汇报,齐国公更是军心所向,不能出一丝纰漏……
贺云铮亦明白其中考量,他极其艰难地仰起头,怔然仰头看向齐国公。
这个风雨交加的夜裏,他恍若回到了半年前,而眼前站着的人亦好像变成了他这半年来朝思暮想,却又转瞬按捺的那个人。
这半年来,他曾以为自己已经成长了许多,从习惯于杀人,到习惯于打仗,再到成为一个小领队,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执行任务,他以为自己在一步步成长。
可如今,他又觉得一切都没有改变,他还是得被迫直面这样悠关生死的选择,亲眼默认这个结果。
他占据了一个早就不存在的太子的幻象,去换来一个陌生百姓为他舍身往死,而他,却不能回头去救他们性命。
他感到难以言表的羞耻,羞愧!
雨幕如锥,打得所有人都几乎睁不开眼,不少如贺云铮一样参军不久的新兵同样迈不开脚步。
贺云铮跪在泥地中觉得身子沈得几乎站不起来,齐国公缓缓绷直了身子,再暴雨中铿锵低斥他:
“你若因为一两个人的生死,就开始犹豫军令,不若趁早回家,而非在这样杀人不眨眼的地方委屈自己半年之久!”
如若雷鸣!
贺云铮嘴唇颤了颤,沙哑反驳对方:“一两个人,也是大邺的子民!”
“我不与你探讨谁该生谁该死,我只望你知晓,这是军令,这是为了更多人的生,为了将辽人最终打出我们的疆土!”
齐国公的白须被雨水打得贴合在脸颊上,随着他的话语寸寸抖落水滴,重重落在每个人的心头,
“你是军人,你执行的是我发布的命令,这裏死掉的每一个人,要怪也都该是来怪我,更怪那些作恶的辽人!”
“慈悲救不了任何人,只有杀尽敌人,夺回城池,才不辜负为你舍命的百姓,才能将更多百姓从魔掌中救出来!”
齐国公多呵了几句,呛进口冷气,没忍住重重咳了好几声,一旁的参军赶忙扶住他:“国公!”
齐国公拂开人,深深看了眼贺云铮:“收起你那没用的慈悲,得将胜券在握,才有后话可说!”
一场大雨倾覆北疆,一眨眼,京城也日渐寒凉,入了冬。
大半年修养,赵琦的身子渐渐恢覆,洛嘉闻言,难得主动去了趟赵家。
也是巧了,二人正相谈欢畅时,门房便匆匆送来家书战报,赵琦并不避讳,当着洛嘉的面便拆开了信笺。
洛嘉捧着热茶,轻轻饮了口,感嘆时候算得果然准巧。
随后,赵琦万分激动:“甚好!”
“又胜?”洛嘉也不自觉露出一抹笑意。
赵琦点点头,面上略显几分骄傲:“自上月夺回一城后,大邺的兵马可谓是势如破竹,祖父来信,说是这趟他们终于生擒了辽人可汗耶律衍,恐怕除夕前就能凯旋了!”
“如此快?”洛嘉微微诧异。
“快还不好?”赵琦下意识反问了一句,随即微微一顿,若有所指地笑了笑,
“越快便有越多百姓从中解脱出来,这趟有不少新兵立了大功,祖父说,待回朝后,怕是会有不少封赏。”
而其中最为出挑的,自是屡立战功的贺云铮。
据闻攻城一战,对方带领了一队人马从城内外裏应外合,功不可没。
洛嘉听出了对方好意暗示,却在再想起少年容颜时,恍惚到手指一颤,茶杯中的热水飞溅,惹她匆忙放下茶杯。
“高兴成这样?”赵琦嗔笑着帮衬。
洛嘉笑着掩过此事:“高兴的都是旁人,你与表兄……近来可还有联系了?”
赵琦笑意微敛,过了许久才淡淡嗤笑一声:“送和离书来之前,倒是郑重问了遍可真是我的心意,得了肯定之后便再没消息了。”
说白了,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守礼模样,本打算给她一个臺阶下,谁料赵琦刚硬,硬是踹飞了他给的臺阶。
秦恒一向清楚,赵琦决意的事情,是死不悔改的。
所以秦恒如今身边,确实已无旁的顾忌与软肋了。
“你怎突然想到他了?”赵琦随口一问。
洛嘉随意找了个借口敷衍过去,心中却默默回忆起不久前的那场召见——
自然是因为,建隆帝要压榨她最后的价值,希望她能引劝秦恒出征大理。
确实是最方便的法子,只是不太在意她的死活罢了,所有人心知肚明,洛嘉为了保全自身,与秦恒已经进水不犯河水大半年了。
可对建隆帝来说,一个“觊觎”他侄儿的放荡郡主,死活并不重要。
离开国公府,洛嘉未曾上马车,而是披裹着大氅慢慢踱步在街头巷陌,努力想要再看看这些景致。
刘召跟在她身侧许久,终是忍不住开口:“郡主,实在不行就与圣人说实话吧,就说您与贺云铮如今已再无瓜葛了!否则您真要为了与贺云铮重修旧好,要去向王爷求请出兵吗?”
任谁来看,这都是条有去无回的路!
洛嘉却摇头笑笑:“现在坦诚,那夜我岂非就是欺君?”
她看着人头攒动的街道,看着百姓们争相探讨北疆大捷,心中却只觉得空荡荡的。
没有一条好走的路。
从一开始引她察觉贺云铮身份开始,建隆帝就没有对她手下留情,甚至不惜设计一桩桩暴露她本性的事件,致使他们二人割裂。
偏偏建隆帝传召自己的时候,却故意问自己对二人关系的看法——
对方不可能不了解贺云铮,这一桩桩事情过去,那小犟种不会回头了,建隆帝分明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洛嘉很快领悟,对方不希望自己回答出实际情况。
建隆帝好像似乎……突然不在意贺云铮的想法了了。
但不论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对方态度突然转变,洛嘉都只好再一次背上虚伪的面具,诉说着自己自然对贺云铮一往而情深,只等对方凯旋。
建隆帝当场便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洛嘉知道,他讚赏自己的识时务,于是顺势慷慨地承诺自己:
只要劝动晋王出兵,他便准了洛嘉与贺云铮之事。
一个是雕零宗室中寻回的血脉后代,一个是晋王府中出来的浪荡郡主,洛嘉可不得感恩戴德地多谢建隆帝圣恩?
可笑至极,也不知贺云铮知道这一切,是否又会震惊扼腕,扼腕他同源血脉的叔父也是个不择手段之人呢?
洛嘉心中没来由浮出一抹难得的悲悯,觉得这样纯良的人,身边可真是群狼环伺,随即她又摇摇头,觉得自己想瞎了心——
她可怜自己都不够呢。
晋王府内,拜帖与信笺一日不曾歇息,如雪花似的在书房的桌案上越堆越高。
京中众人,明裏暗裏都在急着请他出京稳定南境局势,特别是他自己的人眼看北疆大捷,不日便要班师回朝,心中急不可耐——
晋王在北边吃了亏,回京这一年没有一处是顺心的,再不寻个机会东山再起,难道是要认栽吗?
晋王虽然近期颓唐,可到底也曾盘踞数年!
要不就是……太过自负了!
难不成真要圣人屈尊降贵前来请他不成?他近些日子究竟在做什么啊!
是日,秦恒随手翻动几分折子,忽而看到个熟悉的字迹——
“兄敬启。”
秦恒顿了顿,问这张帖子是何时来的,下人谨慎回道,半月前郡主府遣人送来的。
秦恒目光沈凝,缓缓揭开信封。
洛嘉等了半月,本以为那封信是要石沈大海了,却不料刘召终于匆匆前来汇报:
“郡主,王爷看过您的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