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嘉的手掌反而附上他的脸颊:“还是你其实是在嫉妒呢?”
贺云铮瞬间看向她,看她明明已经卸去了妆容,却因着酒气被熏红的眼尾,看她眼底裏与他不同,跃跃跳动的野心与欲望。
贺云铮终于意识到,人是会变的,亦或者,自己打从一开始就给了她太多美化。
正如自己曾经企图让郑叔蘅认清李相思的为人,他们都不愚笨,只是囿于这段感情中,固执地相信着自己喜欢的那个人是如此美好,总有不得已的苦衷。
而这一刻,贺云铮似乎终于坦然接受了现实,自己记挂难忘的,从来都是个心中只有自己、机关用尽的人而已。
她不会因为自己留一丁点儿情面和余地。
他反应异常平静地反攥住了洛嘉的手,喉结滚动,打破了屋内长久酝酿下来的温缓悸动:
“郡主今夜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本就是为了引我出来。”
贺云铮开始学会站在洛嘉的角度,将一切都往最坏的角度去想。
果不其然,被他攥在手中的手掌顿了顿。
猜对了。
如此,他便逼迫自己冷清起来,一板一眼地质问她:“是为了释放虞统领人等?”
洛嘉眼中的种种情绪如潮水褪去,她沈默片刻,到底明白,不应再在重要关头拿乔了。
她抬起眼眸:“贺指挥如今聪敏了许多。”
贺云铮很想像从前一样肆无忌惮地回她一句,若不够聪明,早死了千百回,更别提她亲手将他推进晋王人手中的那夜。
但贺云铮不再揭旧伤疤,免显得他还在不服气的纠缠,只皱起眉:“郡主直接去找王妃……齐国公府赵娘子岂不是更快?”
洛嘉也不再与他绕弯子:“赵琦不过是个和离回府的娘子,公府照拂她是国公与赵指挥心善,不代表她有余力帮衬我,”
随即她顿了顿,堪堪止住目光中一闪而过的迟疑与凝重,“况且齐国公府与各大世家,曾在圣人与晋王一派对峙时袖手观态,论及私事情面……自然不如你。”
同理她在京中的其他人手,培养本就艰难,贸然去撞这面不可能越过的南墻,只会徒增损耗。
谁能比圣人的亲侄儿说话更具分量呢?
心照不宣的话语幽幽盘旋,贺云铮得到了清晰的答案,发觉心中竟无惊无喜,似乎早在刚刚他勘破了洛嘉此人的秉性之后,便再无什么会叫他心神烦扰。
反而有几分怅然想笑。
贺云铮也不计较其中深意,漠然看她:“可郡主凭何觉得我会帮你?”
洛嘉微顿,目光在他身上停驻了片刻,漆黑的眼瞳裏映入烛火的流光溢彩。
她的手还被他握在掌中,两人先前竟都忘了这一茬,此刻沈寂,便察觉到了暖意一直在悄然传递着。
贺云铮的思绪却忽然有几分迟缓,宛若应激一般,他甚至想到了一个从未设想过的可能——
自己一路攀爬,的确不是为了威逼利诱旁人,可如今结果使然,他已经处在了这样的位置上,甚至未来更有高就。
按照洛嘉的心性,按照她机关算尽不择手段的性格,或许这才是她今夜频出手段的缘由……?
杂乱的思绪冲上河堤,贺云铮眼瞳猛然睁凝。
其中并无多少欣喜神色,甚至有几分显而易见的怒意与失望。
如果放在旁人身上,洛嘉必然会立刻换掉话题,或者是启出一条新法子,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但见贺云铮如此,洛嘉却难得在这种无往不利的场合沈默下来。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她重新扬起从容笑颜,一双兰花般鲜嫩的手掌轻盈从贺云铮掌中挣脱。
贺云铮眼眸微黯,紧接着洛嘉却重新轻轻牵起了手掌。
被卸去了妆容,衣衫也尽显凌乱,明明是出水芙蓉般清丽的佳人,却更像个老谋深算的政客,一双眼眸中没有感情,全是技巧地笑吟吟看贺云铮:
“自然不会让贺指挥白忙活一场,您可还记得,您初来京城时,心心念念想的事情?”
母亲!
贺云铮猛然挣脱,抬手按住她的肩:“你找到了什么人!”
洛嘉身子踉跄,心中却悄然松了口气,笃定扬眉:“一个能让贺指挥摆脱如今尴尬处境之人。”
洛嘉平静地想着,如果他对自己已经感情全无,只剩失望,那么终归还有这一点是他还在意的。
贺云铮一顿。
洛嘉面色无异,贴近几寸:“京中所有人都知道,以你的战功,仅仅赐个副指挥使的位置是屈才,其中缘由众说纷纭,你心中当也有数。”
她不好直接揭穿建隆帝的小心思,但她相信,如今的贺云铮已不是懵懂少年,不可能完全不去细想其中猫腻。
只有找到证人证明他的身份,他才不必历经千帆却仍只被建隆帝攥在掌中,连得到应有敕封的机会都没有。
也只有找到证人证明他的身份,他才能走到更高的位置。
贺云铮领会到了她言语中的深意,亦意识到,洛嘉找到的或许不是他生母,而仅仅只是个证人,对方给与他最大的帮助也并非是找到母亲下落,而是证明他的皇嗣身份……
兜兜转转,她所有的行径,目的都绝对明确。
他眼中的热烈依旧,因为毕竟事关他的父母,但却有什么曾悄然升温,又静静熄灭,连同他放在她肩上的手掌都缓缓落了下去。
洛嘉不明白为何贺云铮好像一点儿都不激动,但仍旧顺其自然抬手托住了他的双臂,沈着轻笑着再贴近几分,连声音都被她的香气裹挟沁润:“贺指挥是不满意?”
贺云铮深深看她一眼,眼底的阴翳越发浓烈。
他难得听出了洛嘉话语裏的不安,想来,除了这件事,她对他已没有别的主意了——
如果自己不满意,她还真要抛去了一切,要用身体来……勾引他?
她这么喜欢用狭隘的野望来滋养他,就不怕,
真养出一匹她无法驾驭的狼吗?
恰逢此时,外头突然传来敲门声,竟是瑛瑛壮起胆子低声呼唤:“屋中可是永嘉郡主?”
屋中两人皆是一楞,特别是贺云铮。
瑛瑛是明明白白看着他进屋的,不可能不知裏头是谁……
“民女听闻今日是您的生辰,特意煮了长寿面,若是郡主尚未入寝,可要一用?”
外头的声音明显透着紧张,但仍在努力克服。
绷在弦上的洛嘉还未开口,刚刚还沈默不语的贺云铮也似乎回过了神,没有回答她的疑问,而是挣开了她的温柔陷阱,朝后退却了两步,侧目回应了声瑛瑛,让她进来。
直到贺云铮离开,洛嘉才恍觉一口气终于松开,心也终于沈了下去——
她分明已经将她最后的底牌亮了出来,对他毫无保留了!难道这两条路一条都不能打动贺云铮吗?
当瑛瑛端着盘子进屋时,洛嘉都没能将自己脸上的懊恼收起。
瑛瑛脚步微顿,知晓郡主大概是误以为自己眼睛还是不太好,故而收敛神色得十分迟缓。
可实际上,她眼睛近来好了不少,但阿兄太过忙碌她没来及告知,所以刚刚她鼓起勇气敲门之后,也看见了阿兄沈得铁青的面孔。
闯大祸了……
她心跳扑通扑通,但想了想,还是将热乎乎的面条放在了桌上,满怀期待地看向洛嘉:
“郡主,尝尝看吧?”
洛嘉终于回神,怔怔看着这碗面,再看向瑛瑛。
半晌,她没有坐下品尝,而是轻声发问:“你是故意进来的?”
瑛瑛讶然,怎么也没想到,郡主第一眼就看破了她。
洛嘉平静坐到桌前,没有顾忌自己尚且凌乱的衣裳和素凈的面容,看着面前的长寿面淡淡道:“我只是没有回过神,不像你兄长一般是个傻子,你的眼睛也快好了可是?”
瑛瑛怔楞片刻,随即终于扬唇笑起来:“民女确实是故意进来的,因为民女担心阿兄失了分寸体统,叫郡主受委屈。”
只可惜……好心办坏事,似乎来错了时候。
洛嘉刚瞇眼朝她看去,便见瑛瑛真心实意又道:“阿兄从战场回来后,性子冷肃了很多,但幸好他喜欢您,不论先前发生过什么,民女都真心实意希望,你们能和好如初。”
后面的这段补充,便像一段清泉,无声浇灭了洛嘉刚刚一瞬而起的莫名焦躁。
哪怕洛嘉不觉得她与贺云铮之间,如今还能简单用一句喜欢来概括,但她也不想否定这唯一还算得上正面的评价。
喜欢……
她垂眸望向眼前这碗热气渐弱的长寿面,心中忽而漫上一股无所适从的孤独。
他当真还如瑛瑛所言,是喜欢着她的吗?
她以为,早在他因为郑叔蘅与柳元魁二人的双重打击下决意离开,早在自己亲手推他入死局的时候,他对自己的感情就烟消云散了。
若非自己强求,确实来到自己身边护卫的禁军也不会是他。
故而,她从重逢到今日,与贺云铮宁可讥讽轻贱,亦或直接袒露底牌,也不肯轻易多谈论一句喜欢。
用喜欢来说事,就宛如在哀求个少年人,对方还曾是她的马奴,她的侍卫,
多可悲啊。
瑛瑛见洛嘉久久不语,担心自己是不是冒进说了不该说的话,却见洛嘉慢吞吞拿起筷子,轻轻挽起几根面条——
“不要总自称民女民女的,你兄长前途无限,哪怕不是亲兄妹,以他那性子,也会保你一世荣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