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嘉却摇摇头:“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刘召一楞,随即想起这些日子以来二人之间龃龉,一时间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但洛嘉并不踌躇,半晌之后,她忽而侧目轻问:“去年给他准备的礼物……”
“都收得好好的,就等郡主您什么时候一句话,老奴就给送去!”刘召顿时一振。
洛嘉宛如试探到什么的边缘,却又被烫到一般往回撤了几寸,匆匆摇头:“罢了,先继续放着吧。”
刘召没体察出其中细微情绪,忙点头:“是!”
“……南诏那边,他们局势紧张,联络不要断掉了。”洛嘉又吩咐。
刘召微微一楞,跟着还是谨慎地点了点头。
洛嘉看着刘召踱步出门,默默想着,贺云铮这趟之所以愿意出手帮衬自己,或许并非是挂念旧情,而是自己当夜提出的筹码确实诱人。
这个选择很简单,没有人会放弃获得一个受人尊崇的地位,反而去接受原谅一个伤害过自己的人——
比如洛嘉自己,更有甚者,她会将这两个选择一并收入囊中。
贺云铮的身世与老晋王送去宫中的那个叫阿锦的宫女密不可分,若真揭开当年真相,秦恒起兵便会更加名不正言不顺。
建隆帝如今话音一转,遮掩着软禁自己,想求的也不过是这类把柄,他认为晋王府的人最会知道两代晋王的秘密。
却不知,这窥破真相的导线,是起初一个毫不显眼的小马奴来京中找母亲,
却不知,自己献上这秘密的同时,贺云铮也会知道他自己的身世。
洛嘉会在最后告知贺云铮这等秘密的时候,附赠他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让他看清他高高在上的叔父究竟在打着怎样的算盘……
不论建隆帝是出于什么考量,他都没有将贺云铮放在第一位,他和洛嘉没有一丁点儿区别,所以凭什么来责难自己,凭什么强求自己!?
洛嘉越想,心中那股刻薄的火苗就蹿得越旺盛。
她一定不会吝啬于揭露真相的,就当是做一回好事,把这些都提点给贺云铮。
然而洛嘉坐在桌案前,却没有因为自己将一切都安排好了感到一点轻松,似乎有什么曾经干凈清澈的东西,被她一点点牵引着、逼迫着,被她亲手毁掉了。
等到秦恒彻底战败,这京中,就再无什么可以为她牵制,为她挂念的人,到时候,建隆帝对自己就不会再留任何情面了。
洛嘉将短暂发散的思绪迅速收拢,眼神重新凝练镇定下来。
未来的事还不确定,但她的退路,向来要想仔细了。
如洛嘉所料,虽然外头传得风风火火,贺云铮触怒了圣人,但几日后邻近除夕,虞焕之等人到底还是被放回了府中。
一时间府中欢天喜地,外头众人也各个心思各异,看不出圣人对待贺云铮,究竟是苛刻还是宽宏。
但洛嘉也没来及仔细分辨其中意味,斥候八百裏加急赶到京中,称是秦恒已猝然起兵!
“王爷这……他怎就连一个年关都等不及!”
明夜,就是除夕!
突然逢此大变,虞焕之急得话都说不清了。
刘召暗瞪了对方一眼,提点对方谨言慎行:既已起兵,在京中就不能称之为王爷了!
而洛嘉却不关心这二人私下的措辞,她拧紧了眉头,知晓秦恒此举本就是为了打京城个措手不及。
可她只担心秦恒率先起兵,建隆帝会不会连带对她的看管一并严格起来——
她如今最好的出路,仍旧还在大理国。
“宫中如何反应?”洛嘉暂且按捺心绪询问。
刘召忙道:“据说齐国公已领命秘密出京,而如今圣人恐怕正在召集其他武将们共谋计策。”
与辽国刚休战不久,京中能出的除了老齐国公,恐怕仍旧只有像贺云铮这等年轻将领。
刘召看不出她的主意,可心中亦有担忧,想了又想,主动低声补充:“贺云铮亦在其列。”
洛嘉眼眸微颤。
自然,京中无可用之人,贺云铮本该出列,而且以圣人一贯行事来看,似乎也不是多在意他的生死……
虞焕之眼看着洛嘉脚步稍显踉跄着后退,赶忙虚扶了他一把。
洛嘉站定,眼中渐渐坚定。
她即刻吩咐出门。
虞焕之一惊:“郡主,如今局势紧迫,未得传召不得入宫!”
京中的守备肯定比任何时候都重!
洛嘉睨他一眼,在丫鬟们的侍弄下穿好衣服:“谁说我要进宫?”
“虞焕之,你安排一下,我要去贺家,”洛嘉目光平静,“既然他将我的人送回来了,我也该如约告诉他他的身世了。”
言罢,她挥开了丫鬟拿过来的精绣大衫,转而指了一手挂在柜前的新衣。
刘召一顿,忽而意识到什么,当即也忍不住“口无遮拦”了一次:“郡主是打算在这个时候让贺云铮与圣人不对付,阻止他出征?”
虞焕之也立刻一道诧异看过来。
冬夜严寒,屋中炭盆燃得灼眼。
洛嘉顿了顿,轻轻抬起下巴:“京中不乱起来,我等如何出京?”
话音刚落,她看向刘召:“刘叔,南诏的使臣也让他立刻进宫吧。”
让所有事情一道乱起来,才最好!
眼看洛嘉大步迈出屋,虞焕之还在发怔,刘召怒其不争踹了他一脚,才把人踹过神,忙不迭急促问:“刘叔,南诏使臣一直在咱们这儿?”
“不然你以为郡主这些日子一直在做什么,吃茶谈天纯看京中风景吗?”刘召嘆了口气,
“若非为了我等,她一人早在上次随晋王出京时就离开大邺了。”
“那这次……”
“她与段珏王子早商议好了,会等候她的调遣,在合适的时间叫使臣觐见圣人,请求派她和亲,助她脱身。”刘召低声说道。
虞焕之额角一跳,下意识觉得哪裏不对,可具体又说不上哪裏不对,只好追问:“大理国那堆烂摊子自己都没解决好,郡主如今急急去了能好起来吗?”
刘召实在不耐,又给了他一脚:“再差还能有如今京城差吗!”
等晋王倒臺,郡主安能有命在?
郡主是能屈能伸的人,他这个作奴仆的,只盼着她平安,其次顺遂。
大雪连下了数夜,贺云铮从御书房离开前,建隆帝单独叫住他。
轻咳的帝王早已打量过许久,贺云铮额头的伤好了个七七八八,心中那股无形的愧疚才稍稍淡去,从桌案后走出来,顺手提过挂在椅背上的厚实大氅,走过来披在了贺云铮肩上:
“不要仗着年轻便不顾身体。”
贺云铮身形微不可察的僵硬了一瞬,目光微侧,看到先前一道来的武将们还有没走远的——
往常,建隆帝并不会轻易与他彰显亲厚,可望着对方与自己极其相似的面容,血脉的相亲无形中又叫贺云铮放下了防备。
贺云铮低下头:“多谢陛下提点。”
建隆帝亦轻笑一声,随即摇头:“你不必谢朕,但凡乖顺听话些,朕都倍感安慰。”
贺云铮心中微讶,本以为对方哪怕示好之后更有目的,也只会是先礼后兵,而非如今长辈般的谆谆教诲。
他沈默低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终归事情已经做了,而且他不是懵懂幼童,这些都是自己的选择,合该自己承担。
建隆帝亦知晓他性格,沈默良久,轻嘆一声:“你莫要以为朕总在苛刻责怪你。”
他望向外头雪夜,声音压低了几分:“你前途大好,朕要一步一步给你铺路,铺最好的路,而非晋王一脉穷凶极恶,涸泽而渔之态。”
贺云铮心头微动,下意识抬眸看向对方。
然而建隆帝似乎没有看到贺云铮眼中的急迫,亦或者是看到了,可心中仍有顾忌,起码在贺云铮看来,对方向来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似在犹豫着什么。
可最终,建隆帝只是轻嘆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日启程,更要小心谨慎些,待你回来,朕还有话要交代你。”
贺云铮垂在身侧的手掌缓缓握紧了些。
他突生狗胆,想直接打破砂锅问到底,问问建隆帝,想交代他的是什么,若是方便,不若现在敞开了说——
自己究竟是不是宗室子,他可以不求任何位置,但他想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的父母,究竟是谁!
然而他目光灼灼,刚引起建隆帝註意,外头小黄门被迫打断了这场暗涌渐起的对峙——
“陛、陛下,南诏使臣求见!”
贺云铮一时没从一桩事转到另一桩,桩桩都极能挑动他的神经。
南诏,自然而然叫人联想到那个混不吝的段珏王子,贺云铮自然想听一听究竟来报什么事,然而建隆帝也拎得清,贺云铮能想到的,他亦能。
金口玉言一开,贺云铮不得不告退,然而大雪却覆不住他心中渐起的火焰。
且他离开御书房之后,宫中不知又出了什么事,廊檐下宫人们如同得了什么命令,来去脚步匆匆,甚至还有让去太医院叫人的。
众人脸上说惊恐算不上,更是有几分激动喜悦。
晋王起兵,这种时候还能有什么好事?
贺云铮略微迟疑,拦住个宫人询问了两句,那宫人见贺云铮此时还在宫中,诧异一瞬,却是支支吾吾不愿作答。
贺云铮越见这场面越觉得奇怪,连南诏使者觐见的事儿都不得不暂且抛到脑后。
正当他打算跟在这些宫人身后一探究竟时,几个内侍远远奔来,一眼瞧见他低呼:
“副指挥使您还在这儿呢!您家遣人在宫门前递话,郡主去您府上了!”
贺云铮眉头猝然拧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