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悖
贺云铮回到府中的时候,洛嘉却不在堂屋。
“郡主人呢?”贺云铮声色低沈,纵使一张皮面看着依旧年轻,但从沙场上下来的武将,在朝堂上亦沈浮了许久,与圣人对峙几轮,曾经的诸多率真天性早被掩得干干凈凈。
下人无不谨慎,支支吾吾小声回了句:“您的卧房。”
贺云铮额角跳了跳。
恰好瑛瑛从一旁走上来,他直觉自己该说些什么,可僵立半晌,他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只余一张绷得铁青的俊脸,眼神骇人。
瑛瑛仗着自己“眼瞎”,轻清喉咙:“阿兄,郡主好像来府中了,你快去找找吧。”
贺云铮深吸口气,扭头迈开大步。
等到他瞧见站在院门口的虞焕之与府中其他侍卫们居然已经有说有笑聊上了,他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荒唐——
他是谁,他在哪,今儿到底是什么日子?
虞焕之见他来了,一口大白牙龇得更为灿烂,二话不说上来猛拍了两把他的肩膀:“好小子,上次的事儿我还没来及谢你,今儿时间紧,你先进屋去见见郡主吧。”
贺云铮更加恍惚,竟有点不知道眼下是什么状况了。
他看向对方,勉强维持着镇定:“无妨,郡主今日是来做什么的?”
虞焕之快速扫了眼屋内,意味深长道:“我哪能知道,你去不就知道了?”
贺云铮便不再多问了。
实际上,洛嘉突然主动前来,还带着这么多相熟的同僚,的确让贺云铮措手不及,宛若回到了一年多前,他与她还是蜜裏调油的时候。
然而那个时候洛嘉也极少会如此主动,多是托人给他传个信儿,宽宏给他个机会来觐见。
贺云铮一时分不清,洛嘉这趟来,是又包藏了什么祸心,还是……来示好的。
但多想无益,贺云铮今夜心中总觉不太安稳,得不到准确回答,当即转身大步迈进院中。
房门一推,熏暖的香气从屋中扑面涌来,心中那股怪异感觉再度升起。
可贺云铮还没来及说话,屋裏端坐的洛嘉已然从圆桌旁抬起头,将目光从手中的册页挪到了贺云铮脸上:
“贺指挥日理万机,竟忙到了这个时候才回府啊。”
贺云铮蓦然一怔。
她今日装扮得太过随意,又不同于先前被自己从留仙阁强行带回时的凌乱,宛如只是在自己家中,随意穿戴的一身月牙色的寝衣。
洛嘉先前似乎正在书写什么,刚刚结束,将手中薄薄的信笺抖了抖,慢吞吞折迭好了纳入袖中,不时露出一片霜雪皓腕。
他顿时咽喉焦灼,哑声道:“这些与郡主无关吧?”
“怎与我无关?贺指挥是不是忘了,你我之间还有一场交易?”
洛嘉侧目扬眉,笑得一点儿看不出想法。
这份悠然自得,又隐含锋芒,像极了他们二人头一次见面,她运筹帷幄的模样。
洛嘉忽而又咦了一声:“你额上怎有了新伤?”
贺云铮下意识偏开脸:“偶然碰撞,郡主指的如果是要报答释放虞统领之事,就不必了。”
“为什么不必?”洛嘉故作诧异,随即坦荡扬唇,“你帮了我,我是来给与你该有的回报的。”
她顿了顿,若有所指地看了眼大敞的屋门:“贺指挥确定要这么将我们的谈话放给所有人听吗?”
眼波几经流转,贺云铮觉得自己每寸皮肤都像被火烧过。
他咬牙转身关上了屋门,却未回头,抵着冷硬的门框沈声道:“卑职不需要郡主的回报,救虞统领,本也有自己的打算。”
将人手安插进刑部大理寺等地,多去探寻曾经自己碰触不到的真相……
纵使生涩艰难,但他必须学习,如果当时元魁和郑二出事之前他能有此手段,很多悲剧都不会发生。
迟了,他仍旧要赶上。
洛嘉坐在离他不到三尺的木椅上,闻言却并不诧异,反而轻轻一笑:“贺指挥长进了。”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贺云铮的身后:“可虞焕之他们不知道啊,你来的时候应当也看见了,那些曾与你作同僚的侍卫们,看你的眼神有多感激。”
贺云铮无意识捏紧了拳头,面色却更为冷硬,不去深想洛嘉这么说的意义何在。
随即他听到身后衣料摩擦声,脚步声,声声迫近,直到讥讽在他耳畔:
“我以为贺指挥一直是个很单纯的人,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成想,也学会一石二鸟了。”
贺云铮皱起眉头:“这算什么一石二鸟……”
“结果是好的,就不算一石二鸟了吗,贺指挥什么时候也开始只看结果,不问手段了?”洛嘉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
贺云铮蓦然紧抿了嘴唇,却是绷紧了脊背,目光死死盯住透着冷风的门缝。
洛嘉意味不明地看着他的背影,竟福至心灵地察觉,他想反驳她,反驳他与她不同。
可哪裏不同呢?难道她所作所为,是让事情往更差的地方去了吗?
如果不是她从中调和,柳元魁当初怕是早被长公主与太后直接摁死,连搭上建隆帝的机会都没有了!
而郑叔蘅之事,多日前推贺云铮到秦恒面前之事,难道就是她愿意看到的吗?
她亦是受害者,凭什么只苛责她?
她在夹缝中存活至今,惯用的只有用最小的代价去获得最大的利益,她哪裏有错!?
长久的沈默后,贺云铮闭上眼,嗓音喑哑:“卑职不与郡主争辩,今日夜深,明日一早卑职更有任务在身,还请公主早些回府。”
洛嘉血脉裏贲张的激流霎时一寒。
明日一早……这实心眼的蠢货难道就没有考虑过,这一趟去了,他还能活着回来么?
今夜她来时,听到宫中有了动静,通过线人的描述,作为女子,她已赫然明白过来宫裏是怎么了。
建隆帝从未放弃过绵延他的血脉,如今太后与晋王倒臺,他自然而然多有谋求——
宫中妃嫔今夜要生产了!
若今夜诞下的是公主,事情恐怕尚有转机,建隆帝还会继续蛰伏,若今夜诞下的是皇子……
贺云铮还能活吗?
洛嘉没忍住笑出声!夹杂着对贺云铮的怒其不争!
贺云铮皱起眉头,终于转回身,却在下一秒突然觉得一阵目眩。
他踉跄几步,扶住屋中梁柱,略显茫然地摇了摇脑袋。
而洛嘉的笑声停止,抬起眼眸:
“罢了,我管你死活呢?”
贺云铮呼吸一窒,随即眼睁睁看她掩着唇转身,走回圆桌旁慢条斯理地坐下,整理过衣袖后,对他缓缓伸出一只手,细指如兰微微勾起:
“过来。”
他明日一早要去哪儿,起不起得来,与她何关?
“你做了什么?”
贺云铮终于露出了宛若一年前那时的表情,天真无措,一双干凈的眸子裏满是惶然地只知道望向她!
这可是他的地方,他的屋子!
洛嘉轻轻一笑,月牙色的寝衣原本看似给她增添了一抹温柔,可此刻看来,分明只是这蛇蝎美人竖起身子,故意露出的柔软腹膜来诱惑他,使他放下防备而已!
她的本性永远刻薄锋利,充满了攻击性。
“我说了,我是来偿还代价的,你收不收是你的事,可我总得将这件事圆满了,才能不再记挂啊。”
洛嘉勾起红润的唇,笑语吟吟,夺人心魄。
贺云铮见识过她这样的风情,却没经历过这样的场景,根本来不及细细揣摩她语气后的悲哀与冰冷。
他的身体裏有陌生汹涌的热意在奔涌咆哮,一边是天旋地转,除了热意之外四肢都失了力道,一边又是看到她白皙的手腕,看她莹润透粉的指尖,眼底裏忍不住要涌出的火!
他很快想明白,洛嘉定然在屋裏动了什么手脚,或许是这奇怪的熏香,亦或许是别的其他,叫他理智渐退,身子越发不受控制,既动情,又脱力。
府中下人,特别是瑛瑛,对洛嘉几乎从不设防,甚至多有好感,所以根本没想过要防她……
防她……
贺云铮眼底霎时血红:“我说了不要!”
言罢,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与理智转身便走,发了疯似的要打开屋门。
洛嘉嘴角的笑意微微敛起,略带讥讽地看着他怎么都推不开。
废话,当虞焕之他们是白来的吗?
半晌,她才嗤了一声:“贺云铮,你以为建功立业,当了御前红人,就不可一世了吗?”
贺云铮眼底血丝密布,呼吸越发粗重,难以置信地扭回身。
也是这一刻,他手足彻底脱力,难以遏制地噗通跪地,正对向睥睨自己的洛嘉。
洛嘉定定地看他,一点点解开襟口的系带,依旧那么从容:
“我说过,你我之间,从来不是你说了算的。哪怕你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改不了曾是我的一条狗。”
“过来。”
她平静地想,自己要他无力去想一切,只能像条狗一般朝着自己爬来,要看他被自己踩于足下,看他求而不得,欲罢不能,成为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梦魇!
只有这样,她才能说服自己,葬送掉她这数十载以来,最为铭心刻骨的一次不设防,一次该死的动心。
她洛嘉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她付出过的心血,就一定要收回来。
这是他欠她的。
“洛嘉!”
贺云铮终于冲破了他的规矩,返濮回曾经那个冲动倔强的少年,一双猩红的眼几乎要蹦出火星点燃这幢房屋,融掉外面满院的积雪也融化她。
可实际上,他只能咬紧牙关,用仅剩不多的力气抬起手腕,捏紧她的腰肢,换来她一声刺耳的讥笑与轻吟。
他没体会过这样彻底的放纵,他向来克制,从前也十分珍重对方,唯有今天,他在无能为力中被迫享尽了一切,心中的火却烧得他一片荒芜,只觉得凄凉无比。
翌日一早,洛嘉在自己屋中醒来的时候已是天光大盛。
今日难得停雪,她竟一时没分清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