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前来服侍的时候,洛嘉才回过神,问了声什么时候了。
“回郡主,巳时了。”小丫鬟兢兢业业扶她起身,瞥了一眼郡主的寝衣被蹭乱,露出的腰肢上赫然留下的指印,明晃晃彰显前一夜的激烈,赶忙将眼神挪开。
洛嘉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叫刘叔进来。”
早早等在屋外的刘召得令进屋,两人眼神对上,刘召跪地启奏:“启禀郡主,昨夜宫中有喜,德妃诞下一子!”
屋子裏静悄悄的,外头的雪停云开也仿佛是在庆祝这样的好日子。
洛嘉怔忪片刻,明明早已做过了最坏的打算,但仍旧觉得此时荒唐可笑。
她曾自信满满,要拿贺云铮的身世威胁建隆帝,可实则高位者将一切都看得清楚明白,根本不在意这些,早就给自己留好了退路。
甚至在结果明朗的时候,可以送贺云铮去死。
多可笑!
洛嘉强忍着这恶心感,冷笑一声。
刘召心中默默一声长嘆,低声道:“昨夜恰逢德妃诞子,龙心大悦,故而大理使臣的和亲请求也被圣人准许了。”
洛嘉顿了顿,低头轻轻笑起来,瘦削的肩膀亦跟着轻轻抖动:“今早武将们都出发去往汾州了吧?”
“是,卯时之前拔营,临行前圣人吩咐禁军拆毁封锁了晋王府。”刘召将头垂得更低几分。
自此,晋王一脉在京中算是彻底倒臺了。
洛嘉点点头:“他们走了个干凈,再来处理我这个祸端,也是情理之中。”
她谋划许久,甚至发展自己的人脉,可一旦当建隆帝决议要铲除她的时候,这些便会显得根本不值一提。
他们所有人都小看了这位卧薪尝胆的皇帝,秦恒付出了代价,她亦然。
“内侍怕是不久就要来宣旨了。”刘召揣摩片刻,满目谨慎。
洛嘉没立即应对,而是反问刘召:“昨夜后来……离开贺家之前,虞焕之将东西留下了吗?”
刘召心中不忍,点点头:“但贺指挥不一定会看。”
反观洛嘉神色平静,甚至反有种大事落定的释然:“无妨。”
他们之间,不是他说了算,她留下什么,也不会在意他看不看。
短短半日,王师北上,京中亦起风波,不可一世的晋王府直接倒臺。
原本的晋王妃赵琦幸而和离,在齐国公府受到照拂,而孤身在外的永嘉郡主便显得有几分地位尴尬了。
众人都伸长了脖子,悄然窥探局势会如何发展,然而万万没想到,昨夜竟有大理国使臣悄然到访。
京中有且只有一位宗室女能入王子段珏的眼,于是永嘉郡主洛嘉不论是自愿还是被迫,都接下了这番旨意。
“你说什么?洛嘉进宫接旨了?!”
柳元魁刚回到家中,便听厅堂中的李相思发出惊疑不定的低呼。
他淡淡朝那头看了眼,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意思极了。
今早百官在城门外送别将士,他远远与贺云铮对视了一眼。
对方褪去了早些年的英气勃勃,神色似有几分生冷僵硬,但看向他的时候,仍有波澜,如同有话想说却又生生止住。
柳元魁突然想起对方回京的这短短几月,不下数次屡屡在大事小事上帮衬自己,沈默不言却事事宛若补偿,又想起贺云铮曾为了自己、为了虞焕之等人奔波不已之事。
原本如鲠在喉的那股子怨气,忽而不知怎得,就这么消散下去了。
他不清楚贺云铮的身份未来到底会不会被建隆帝开恩翻转,却知道,这一遭山长水远,对上的又是那位骁勇善战的晋王,能不能回来真不一定。
时隔一年,他终归正视了对方。
然而他欲言又止着还未想好该说些什么,队伍便已整装出发。柳元魁迅速不动声色地收敛好情绪,只在心中默默念了句珍重。
故而,今日回府,再见如此情形,他忽而有了些别的念头。
李相思只当没看见他,还在那怒不可遏地喃喃:“不可能的,她怎可能如此听信圣旨,她为了不和亲努力那么些年,她怎会……”
“她怎不会,如今晋王倒臺,贺云铮与她离心,圣人亦不保她,除了离开大邺,她还有什么法子?”柳元魁打断了她的愤慨。
李相思一怔,难以置信柳元魁竟会主动来与她说些分析,随即她沈下脸:“难道你就袖手旁观?”
“我当如何?”柳元魁看她一眼。
李相思急了:“你别忘了,当时是谁把能证明你清白的人证都给售卖了,若不是她……”
“她所作所为是受谁唆使?为了谁?”柳元魁淡淡反问。
李相思一顿。
是她的母亲,她的母亲为了她。
李相思望着柳元魁周身发寒,杵在厅堂中甚至开始气得发颤,下人见情况不对,赶忙看向柳元魁,得了他的颔首后慌张退下。
“柳元魁,你……你……”李相思怒瞪向他。
柳元魁难得没有直接背身离开,而是少见地平静站定,望向她的杏眼:“你既已知道洛嘉去做了她不愿做的事,就该当做她受到了惩罚,硬揪着又有何意义?”
“自然有!她不是会认命的人,去大理国必不是去受罪的……”
“你总想看她受罪受惩罚,是因为觉得你如今所受一切委屈都是因她而起的吗?”柳元魁突然问。
柳纤听到动静,恰从屋后走出来,撞见的便是李相思还有些发怔,柳元魁却斩钉截铁地承诺:
“你若实在觉得委屈憋愤,实在同我过不到一块儿去,我愿去殿前请求圣人允旨和离,放你自由,而不是把自己逼成一个越来越偏执的疯子。”
柳纤瞧见,几乎是瞬间,李相思的脸色白得吓人!
“阿兄,你在说什么啊!”柳纤匆忙跑过来将两人拉开一截儿。
柳元魁亦有几分恼火:“不关你的事,回你屋去!”
柳纤蓦然火了,她急忙看了眼李相思,想着这位骄矜的小公主虽然如今没落了,但到底也是金枝玉叶养出来的,来到他们家,便就是她的嫂嫂,再不喜,也是一家人,于是当场便为李相思骂起了柳元魁。
然而李相思却并未觉得这是维护,耳畔争吵声像雷声轰隆,像春狩那夜之后闯入公主府中的官兵嘈杂,像这些日子以来所有背地裏对她指指点点的嗡嗡虫鸣!
她转身便走,眼中泪水哗然涌落!
没有人会维护她,没有……
郑二不够坚定,从头到尾都在给她一场空梦,柳元魁更是为了奚落讽刺她才会接旨迎娶,而如今她沦为后宅人妇,日日面对的只有柳元魁不冷不热的脸面,甚至今日他连和离都能提出……
柳纤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她怎可能真的为了自己这个外人而与她的兄长作对?
后院下人们避让不及,惶然的李相思在屋檐下一脚滑倒,眼泪亦融进冰冷的雪地,冻得她彻骨发寒。
都是骗她的……都是骗子……
除了母亲,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在维护她,她本以为洛嘉会同她一样在这样的炼狱中苦苦逃脱不得,这是唯一可以撑着她的好戏了!
可眼看洛嘉明明就是给自己找出了一条生路,叫她如何能甘心?如何能释然!?
下人们赶忙过来要将她扶起,却被李相思一把挥开。
她慢吞吞从雪地上爬起来,不顾面颊被雪挫伤发红,不顾衣角沾湿,瞪着通红的眼紧抿住嘴唇。
她不会让洛嘉如愿!
刚从宫中告别出来的洛嘉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守在外头的虞焕之赶忙上前递了件披风。
她看了眼,却摆摆手,垂着眼眸径直上了车。
虞焕之急急忙忙追问:“郡主别冻着了,刘管事特意交代了……”
“不作这些折腾了,即刻回府收拾东西,明日一早我们便出京。”洛嘉放下车帘,语气中略显几分疲倦。
虞焕之一怔,这么快?而且就,就这么随意吗,郡主和亲,宫裏都没什么表示的?
但他没有追问,因为很显然洛嘉并不想与他多谈。
马车启动,洛嘉坐在柔软却略显凉意的软垫上,思绪还停留在宫中。
建隆帝喜得龙子,今日的心情当真很好,好到……明明一语道破了她与段珏的谋划,却一点儿没生气,只笑吟吟地负手问她:
“想好了?”
洛嘉早早知道,自己的一切挣扎,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小小变动,而自己这步棋,离开京城,离开大邺,离开贺云铮,是有利于建隆帝的。
她便只有驯服地跪地叩首:“永嘉愿为大邺与大理国交好献一份力。”
只有这样,她才能在她所有的靠山都离她而去,在建隆帝本对她虎视眈眈的情况下体面地收场,甚至还能以此博得建隆帝最后的照拂。
此番,洛嘉再将她自己所查到的,关于老晋王十五年前坑害前太子的相关线索一并呈上。
这是她的投诚,她的认输,对秦恒釜底抽薪,让王师剿灭对方更名正言顺。
建隆帝怔然许久,眼中含泪,长吁一声好,好,好。
她与秦恒彻底决裂,走个干凈,京中从此再无洛嘉,自是好的。
“那就快些走吧,早些离开京城,过了今夜,明日是新一年,趁着大邺最兵荒马乱的时候去到大理国。虽然大理国如今也不安定,但你既去了,叛军自然也得顾忌着大邺,要谨慎些行动。”
“届时,你与段珏好好的,趁早要上孩子,记得带回大邺叫朕看看,若能结下亲缘亦是再好不过,再好不过。”
一拍两好。
届时是能回大邺,可当年的那个永嘉郡主,确是再也回不来了。
洛嘉温顺眉眼中尽是讥讽,却仍旧温顺地伏地一叩,道一声谢主隆恩。
夜色正浓,远行一整日的王师刚进到驿站,打算修整。
驿丞绷紧了神经,值这除夕夜,却得全心全意招待这些杀气凛凛的贵客。
然而一个不察,小差役搬运行李的时候掉落了一柄长木盒,搭扣被砸开,一柄看着便珍贵的长刀从裏头滚落出来,砸在地上发出声冰冷铿锵的鸣音。
大堂热热哄哄,註意到这把刀的人都难得来了兴致:
“谑,这谁的行李?好刀啊!”
“我瞅瞅!哟,这不是一年多前,李副将低人一筹,没买到的那把宝刀么?被谁抢去了让我看看!”
人群中,贺云铮随意瞥了眼,忽而有几分楞住。
他没见过那把刀,不知是何人塞进他行囊中的,但他见过从木盒中掉出来的红艷艷的红封。
瑛瑛悉心保管过一个,柳元魁与柳纤也有。
那是洛嘉赠他们的,而眼前的这封上有她的亲笔题字:
福顺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