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
贺云铮从重伤中苏醒,大理皇宫中多少年轻的宫人抑不住激动。
原来宫中很多人都知道贺云铮就在大理,宫人们私下高兴不已地谈论着,那位来自大邺的小将军如何骁勇善战,如何带领大邺与大理的军队一道破入敌方肺腑,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
只有洛嘉等人一直被蒙在鼓裏。
若非段珏留情,对洛嘉尚存一丝真心怜悯,直到此刻洛嘉都以为,自己下半辈子即将面对的就是这空荡荡的宫闱了。
也幸而段珏留情,如今她已知道许多内情,也得到了外面的消息。
如今三月,大理内乱已然平定,而汾州那头正战到焦灼:
晋王从京中出离,建隆帝盼其谋反再诛之,但晋王虽刚愎自用却也不愚笨,他余威尚在,待一回到汾州便放言:王叔刻薄,欲逼迫取他性命——
太后与长公主已然受其所累!
王师出征,鲜少受人指指点点,如今便军心不定,战况便难舍难分,故而,汾州的这场仗比想象中难打得多。
到头来,知情者们的目光,又重新聚在了贺云铮身上。
“嘘……声音小些,先前陛下吩咐了不可叫郡主知道小将军在咱们这儿。”
“为什么呀?郡主与那位小将军不都是大邺人吗,他们还是一道来的呢!”
“谁知道呢,或许是那位小将军不喜郡主吧。”
洛嘉端坐在窗边,听着这些小声的窃窃私语,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只安静地垂眸,在眼前的画卷上,点上朵朵嫣红的桃花。
宫人们前来服侍的时候,好奇看了眼那些字画,却也没多问多说,甚至有几分谨慎地避让着她。
大家都听闻了,这位并非如开始所说,会成为他们的皇后,她与她的小将军也关系不好,所以这样的郡主,能不挨便不挨吧……
屋外忽而传来阵阵低呼!
端着盘子的宫人们还未反应,刚要走出屋檐,抬眼便瞧见了她们口中相传的那位小将军气喘吁吁撑到了门外。
宫人顿时涨红了脸:“贺将军……呀!您怎么来这儿了!这儿是郡主的寝殿,您不是不喜……”
幸好服侍洛嘉的都是段珏特意挑选的人,会说中原话,故而立刻反应过来,托盘上的杯盏碎地都顾不上,只想替贺云铮遮掩!
少年将军肉眼可见的面色苍白,瘦削许多,一头黑发随意扎束在脑后,露出精湛深浓的褐色眼瞳,囫囵披覆的外袍亦遮不住他胸前被染红的纱布。
贺云铮没有理会宫人的有意示好,撑着护栏与门框,抵着任何可以攀附的墻壁绕开众人,一步一步坚定走到了洛嘉的身后。
窗前的洛嘉刚刚点过第十朵桃花,今日是贺云铮醒来的第十日。
“你还真是难死。”洛嘉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贺云铮从太医院撑过来便已经耗尽了大半力气,却不顾阻拦地站定在原地问她:“你是不是来过?”
洛嘉没有立刻回答,笔下桃花的花瓣一片片都要晕上颜色,不能晕上勾线的黑色,不能污染。
贺云铮胸口起伏着,还未退下的热似乎重新烧了起来。
宫人们见状心裏更慌了,贺将军可是他们大理的大英雄,怎突然闯入郡主寝殿发难?
难道就真厌恶成这样吗?
外头众人实在放不下心,刚要准备转身去叫段珏,洛嘉的那朵桃花终于点完了。
她拢起衣袖放下笔,穿着难得素色的衣衫,起身转面,却比春日盛开的桃花更艷丽。
洛嘉没有回答他,而是轻轻瞥了眼周围所有人,随即迈步走向贺云铮,目无避让,轻而珍重地埋入他的怀裏!
“郡主……!”
“贺将军!?”
外头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不是说不和吗!小将军您快推开她啊!
贺云铮目光震烁,确实下意识就抬起了没受伤的那条胳膊。
洛嘉没有扭头,却福至心灵般轻声开口:“贺云铮,你若不留颜面推开我,往后你再多使什么心思手段,我都不会回头了。”
贺云铮的动作猛然一顿。
这该是她说的话吗?她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反而又占了上头呢!?
而外头众人再迟钝也反应过来:小将军的手抬是抬起了,可他根本不敢推开郡主!
刘召堪堪赶到,与虞焕之等人一道将外头围观的众人散去。
这二人间的事,哪是三言两语能说得通的?
就连洛嘉自己都觉得,千言万语都不一定能拴回这犟种。
可她已经做了选择,破釜沈舟,若是拴不回贺云铮,就真的不要他了。
任他心怀怨愤,任他搅腾不宁,她都不会心软,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三次。
对,她永远得是发号施令的人,她不要被人选择。
而她同时也做好了不得好死的准备,与贺云铮在一块,便是打破了她与建隆帝的约定,她食言染指了他的侄儿——
可建隆帝本人对贺云铮便很慷慨了吗?
他机关算尽,用亲情绑架着贺云铮,甚至如今德妃诞子,极有可能对贺云铮卸磨杀驴!
起码自己是真心爱护着他的……
与其叫贺云铮被建隆帝拿捏,不如,叫她来。
洛嘉没有抬头,声音清冷又傲慢:“贺云铮,你选吧。”
贺云铮抿紧嘴唇,头颅微仰,颤动的喉结清晰可见。
他缓缓张口:“你总是这样。”
不顾他的问题,不管他的心情,自说自话只给他传达命令。
然而手臂倏然抬起,冒着剧痛也将人死死按捺在身前!
却也是这一瞬,他听到一声细不可闻的颤抖声,如若破功,来自于怀中人的忐忑终于释怀,来自于她向来端持自尊,却不慎洩露的真心!
她总是这样,明明坏得让人咬牙切齿,但总留有余地,让他难以割舍,让他徘徊不止,犹豫不决!
洛嘉伸手,死死揪缠着他的衣襟,好像恨不能立刻拿出锁链将人栓牢:“我就是这样,也只有我会这样,我说过了贺云铮,只有我会对你好,只有我会为你着想。”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不该离开我!
就当洛嘉以为,还要再说服他几句的时候,贺云铮突然嘶哑反问了她一声:
“哪怕我不是前太子的儿子?”
洛嘉只短暂一顿,随即终于朝后仰起头,露出她红得一眼就能察觉的凤目,眉梢挑起,恣意骄纵:
“十日前你险些要死我都没放弃,你是龙是凤是猫是狗,真以为我很在意吗?”
而且就算他不是,就算他一无所有了……
洛嘉笑了笑,将手再往上抬了抬,捧住少年因病而惨白阴鸷的面庞:
“就算你什么都不是,只要还能咬人,还能杀人,我就会一路牵着你。”
贺云铮的呼吸蓦然更为粗重,发热带出的气息亦灼到了洛嘉的手背。
洛嘉顿了顿,指尖像此前点染桃花一样,轻轻描摹上少年阔别已久的眉眼,划过他脸上新添的伤痕,拨弄少年睫羽下的风雪:
“不能咬人了无妨,你就乖乖待在我身边。”
她又不脆弱,她杀人亦可。
贺云铮久久没有言语。
也是此时,他意识到,当他不再瞻前顾后,不再自卑怯懦的时候,洛嘉似乎也不再那么高不可攀了。
她美艷迷人,卑劣自私,却终于愿为自己折下腰。
胸膛上的伤口隐隐痛着,而另一份阔别已久的渴望亦从中滋生,催促他将怀中令人又爱又恨的女子箍紧。
他做好了决定,他去承担便是,改变不了的结果,他就去补救。
半月后,伤势渐愈的贺云铮如约从段珏手中调遣到一支大理军队,即将启程。
临行前,段珏若有所指看了眼洛嘉:“真不改主意了?”
已翻身上马的洛嘉闻言抬眸看他。
下一刻,贺云铮从一旁穿来,面色平静地替洛嘉答道:“郡主行囊已收整完毕。”
他身后的洛嘉反应过来,慢吞吞勾起了唇角。
她知晓段珏问的不是她是否真的要一同前往汾州,而是她是否真要选择贺云铮,贺云铮必然也察觉出了几分端倪,故而浑身都是敌意。
在段珏挑眉打算说些什么之前,洛嘉笑着打断了他:
“多谢陛下关心,这趟汾州我是一定要去的。”
段珏嘴角笑意不变,似乎也早接受了这个答案,挥开衣袖笑了笑:“那就恭祝诸位势如破竹,且体恤我大理兵将。”
贺云铮这才正视过来,拱手承诺一句一定。
洛嘉淡笑看着这一切。
其实建隆帝的人马对抗晋王,最缺的本不是兵将,而是一个师出有名。
巧的是,没有人比贺云铮与她更适合去揭开秦恒的真面目,去重振这场战争的士气。
虽然贺云铮的身世无法被公布,但两年前,是他们二人揭开了汾州向晋王一脉输送利益之事,而洛嘉的生父亦是在十多年前被老晋王坑害至死的。
不论从何来说,此行都只能算是秦恒心虚逃离,而圣人发兵,就是为了肃清朝堂。
她一定要去。
当洛嘉与贺云铮到达汾州,将这些事情开诚布公后,却得到了意外的回覆——
“大邺律令,宗室子不受连株之罪,若说老晋王当年有谋害手足之罪,也不该由当今王爷来抵,况且此事全然一面之词,有何人证物证可以证明当年之事呢?”
军中兵将前来汇报这番回覆,脸色十分难看。
当年的人证物证,全是伴随老晋王的得力干将,而那些人这些年也皆都被安排在汾州……
营帐中的众人忽然想到,两年前郡主特意绕道汾州,不是正巧处理了一大批晋王党羽吗?
与贺云铮前来一道商议军情的洛嘉瞬间怔住,众人亦明裏暗裏朝洛嘉看去。
洛嘉危襟正坐在椅上,纵使一个眼神都没动,可心中已然仓惶知晓:
难怪当初自己捅了那么大篓子却未惊动秦恒,这本就是顺了他的意思,替他杀人灭口!
贺云铮知晓其中细则,知晓洛嘉无辜,直接强硬略过了这个话题,然而却止不住郡主实则是晋王细作的流言偷偷流出。
屋漏偏逢连夜雨,圣人连夜加派使臣前来督战,来者竟是柳元魁。
似乎谁也没想到,简陋的营帐竟会是三人许久后重逢的见证,而汾州亦是个令人心情覆杂的旧地。
柳元魁却不如洛嘉所想前来落井下石:“陛下的意思便是,按照如今声势,晋王是如何也不能当场格杀的了,只得请将军竭尽全力活捉回京,届时慢慢论罪。”
无法株连,建隆帝就不愿光明正大担这残杀子侄的恶名,纵使晋王罪行累累,也得另寻他法,所以只能给贺云铮再加一道难度:
只许活捉。
柳元魁不置喙这道圣旨是否强人所难,因他已经认清了这世上的诸多道理:
他,或者其余众人无法更改建隆帝的心意,更何况,并无多少人愿意为了此事去强求圣人。
得不偿失,人总得学会将得失衡量。
待传递过这一旨意后,营中众人领了旨,陆续出帐,唯剩三人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