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嘉自与贺云铮谈和以来,许是心软了不少,难得察觉出了些许覆杂,可若要她向柳元魁低头说一声道歉也是绝无可能的。
她自始至终觉得,如果重回当日,她定然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因为如果不与段珏以及长公主做那样的交易,太后与晋王也绝对落不到如今的处境。
每一步选择都是有道理的,她亲手选择了这些路,受得了好处,就没有资格假惺惺回头。
洛嘉紧绷着身躯,难得哑口僵坐在远处,站也不是,走不是。
却是贺云铮率先开了口,叫住打算离开的柳元魁。
“元魁。”
柳元魁被叫定下脚步,背对着两人一时间没说话。
贺云铮上前两步,沈声道了一句对不起。
洛嘉没有出声介入,亦没有制止。
半晌,柳元魁才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转身目光从洛嘉身上略过,最终落到了贺云铮身上:
“人之常情,可以了。”
天下人皆为一份傲骨受尽磋磨,人之常情,而直到大难临头,直到生死悠关,他才觉得,很多事并不是非黑即白,并不是不能宽恕。
是有先贤愿为初心向死而生,可他柳元魁是俗人,他连自己的私心都无法更改撼动,又何必念念不忘他人错则。
再者说,不是贺云铮祈愿他受的这些罪,贺云铮怀着这么许久的歉疚,就连洛嘉那样自私刻薄的人都不动声色做了那么些弥补,够了。
他不是也做了那么些不光彩的事吗?
他们谁都有卑鄙的时候,郡主却没有告诉过贺云铮。
人之常情,可以了,回头是岸就可以了。
甚至柳元魁看向贺云铮与洛嘉的时候,会想到自己来之前,实则是从皇陵经过的。
除了传达圣旨这一桩差事,他更兼任了押送李相思的职责。
按律例,在京中行凶杀人,更罔提要杀的是郡主和使臣,这是杀头的大罪,建隆帝却不知是否因为旁人求了情,最终选择了从轻发落。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李相思在牢房中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倏然睁大了眼睛,怔怔望向外头。
她看向站在牢房外的柳元魁,再傻,也知道为这八个字,必然是对方付出了诸多代价,因为早在行事前,她便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从建隆帝手中保下一条性命,很难的。
“……为什么?”
为什么救我?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
我们明明只是一对怨侣,你甚至早因为我的种种纠缠不厌其烦……
单纯对郑二的愧疚、对自己的怜悯,值得你做这些吗?
李相思竟仿佛像个笨拙的孩童,无措地追问柳元魁。
柳元魁垂着眼眸,许久无言。
直到奉旨将人一路送至皇陵,令李相思与其母团聚,却终身不可再出皇陵之后,他才终于屏退了众人,温缓沈静地开口:
“你有你的选择,我亦有我的。”
也是此刻,李相思才仿佛认真看清对方的模样,年轻的文臣穿着一袭苍绿色的常服,如一棵平寂笔直的茂木站在荒芜的皇陵入口。
谋划大事决议赴死的时候李相思没有哭,牢中重逢的时候她也没哭,唯有此刻,泪水却终于再次涌出了她的眼眶。
她好像真的错了……
她的人生明明可以有别的出路,可她被仇恨不甘蒙蔽了双眼,亲手毁了一切。
她后悔了。
柳元魁给她递过一张巾帕,除了安静陪同,没再说旁的话。
他的后悔,亦不是普普通通一句话能概括的。
人生在世,除却生死,果真都算不得大事,只有先活着,活下去才有一切可能。
所以此刻,来到风雪不歇的边关,短短一面,许多事情也在无声无息中化解。
最终柳元魁与贺云铮相约,若有机会,来年要一同给郑二去祭拜。
而在这之前,贺云铮忽而笑了:“不杀秦恒,如何给郑二祭拜?”
柳元魁顿了顿,艰难低劝了一声:“云铮,不要意气用事。”
洛嘉依旧静坐看着,看出了贺云铮奉劝无用的倔强眼神:他这次本就是冲着杀秦恒来的。
而翌日清晨,洛嘉则悍然给到了军中一个答覆——
既然无法用十多年前的事来治罪,那么她的郡马之死,可否用来作攻讦秦恒的理由呢?
太后当日想杀萧昀来寒了寒门之心,秦恒便真的註意不到这番动作吗?
太后等人杀了萧昀也罢,为何还要杀了她的大丫鬟,迫使她走投无路回归晋王府呢?
此事并非空穴来风,齐国公府赵琦作王妃数载、以及如今落罪皇陵的李相思,都可在日后公之天下!
贺云铮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倏然抬头,当着营帐中那么多人的面猛得盯住洛嘉!
“不能咬人了无妨,你就乖乖待在我身边。”
他终于明白过来洛嘉在大理所说的那番话是何意——
如果所有人,连同贺云铮自己都对秦恒没有办法,她会有。
太后可以因为残杀朝廷命官被治罪,晋王亦可!
洛嘉亲近赵琦许久,为的也是今日能换对方为她发声。
这是她的底牌,这是她起初打算,哪怕去到大理,依旧能牵制大邺宗室的最后手段,如今肯直接献计,也算是为了成全贺云铮这一腔杀意了。
可这件事一个处理不好,秦恒对洛嘉包藏祸心之事便会再兜不住,她身处晋王府多年,这其中腌臜不仅牵扯秦恒,更会毁了她自己!
“毁了我你便不敢再亲近我了吗?”
待其余人暂且退下商议,洛嘉将少年将军逼退在营帐中,按着他的肩膀跪坐在他的身上。
贺云铮旧伤隐隐作痛,颈脖亦被她戏弄勒紧,不愿他说出反驳之言。
柳元魁昨日来时,洛嘉便想起了她留有的这最后一招——这是李相思当日为了激她坑害秦恒才告诉她的,虽说这夫妻二人当初给自己传递信息是不怀好意,但终归也让她获得了亲手报仇的刀。
不直接将此事揭开来攻讦秦恒,是柳元魁对洛嘉的释怀宽宏,可洛嘉对自己从不需要宽宏。
让她的狗,拿着她的刀,去杀他们共同想杀的人,何其完美?
可贺云铮是在鬼门关都要挣扎着回来的倔狗,他再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而咽回自己要说的话。
他反压住柔弱的女子,嘶哑着告诉她:她什么样子都别想再离开他!
若非营帐外就是络绎不绝的兵将,洛嘉真恨不得大笑着赏赐对方一场酣畅的欢愉。
而贺云铮一把攥住她纤薄的手腕,难得强硬地把洛嘉的主场占据回来:
“秦恒一定得死,但我不要他因这种理由死。”
洛嘉嘴角的笑淡了许多:“难道你要违抗圣旨吗?”
贺云铮狗崽子般的眼神没有任何躲闪。
“……贺云铮。”洛嘉突然意识到,或许自己猜对了。
她重新一把攥住贺云铮的衣领,声音终于难得的颤抖了:“贺云铮,我想方设法要与你双宿双栖,你别找死!”
贺云铮目光灼灼,下意识为她发狠的话而高兴的身体战栗,他当然不会找死。
但如果真要用洛嘉为他准备的理由出师,用这个理由去杀秦恒,会毁了她,亦会让贺云铮还有夙愿未了。
他是前太子的儿子,如果不能用他生父的死为由头,他就要用郑家家将的身份去杀掉秦恒。
他就是来寻仇的!
这场战争本就是为了诛杀秦恒而起,却因为秦恒危言耸听导致军心不稳,建隆帝被几番声势宣夺搅乱了心绪,不敢再轻易下手,
可贺云铮不会。
他就是来诛杀叛军的,待他伤愈之日,激愤之下终斩敌首,怎算抗旨?
唯一的代价只有——
“我不会死,可我或许会受罚,不能再回京了。”
贺云铮紧紧凝着洛嘉的眼眸,看到她倏然瞪大眼睛,随即立刻死死盯住自己。
洛嘉的眼睛极为美丽,锋利,贺云铮觉得,她一定看破了自己掩藏的一切了。
果不其然,洛嘉轻声问他:“贺云铮,你与圣人之间,当日到底还谈过什么?”
否则以贺云铮的性格,怎会做出一步步计策,甚至已经想到事后代价了呢?
贺云铮的呼吸霎时都放轻了很多,为她的看破心惊,也为她的看破欣喜。
他回京后,做不到问心无愧的去当建隆帝的血脉至亲。
诚然,对方所言纵横捭阖党羽之争是无可奈何,是必经之路,但自己不是这样的人,他做不到事不关己抛诸脑后。
不揭开当日建隆帝的手笔,是他作为晚辈与臣子,最后的让步,而这份让步的代价,就是叫贺云铮画地为牢,宁可抛却一切荣华富贵,甚至是宗室身份,永不再与其为伍。
而诛杀秦恒,就是贺云铮早早算好的最后一步:以此为自己落罪,以此成全他与建隆帝最后的体面。
洛嘉嘶哑低吼:“你就不怕他真杀了你!?那我呢,你怎也不惩罚我啊?”
话音刚落,洛嘉猛地一顿——
他怎么没惩罚?
他将风雪藏在他自己的眼眸裏,眼睁睁惩罚自己满心孤独的踏上去大理和亲之路,禁止段珏告诉她这些事,就是在惩罚她。
然而最后他还是选择了拥抱她,选择了将绳索重新交回她手中,是惩戒他自己,亦是捆绑住洛嘉,要她同自己一道永远不再踏足那权势纷争之地。
洛嘉咬牙切齿得几欲流下泪来,攥紧了贺云铮的衣襟,讥讽他痴愚:“你以为自己是地藏王菩萨,用你自己渡我不下地狱吗?”
贺云铮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看她眼角的泪光闪闪烁烁:“我不是。”
他俯身向下轻轻舔舐她的眼尾:“我不是替你杀人的狗吗?”
洛嘉呼吸一滞,旋即狠狠偏过脸庞,咬住他的口。
他是一条以下犯上,胆敢用自身捆住主人的狗!
六月,王师大胜,副将贺云铮生擒叛王秦恒,迫其向京城方向叩过三个响头后当场诛之。
七月,王师归京,天子因血脉至亲囫囵被杀,雷霆震怒,罚副将贺云铮上百军棍,还是在众人表露了已死晋王的各种罪行后才得以消气。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原本的高官厚禄甚至封候拜将全成了空,罚贺云铮戴罪立功,携家眷戍守边关,无召不得回京。
听闻贺云铮领旨之后,不悲反松了口气,更别出一格的是,他离京前朝着皇陵的方向长长叩了三个响头。
三年后,建隆帝殡天。
其临死前终于松口,命戍守的贺云铮夫妇回京,感其三年兢兢业业,以及此前多场大战中军功赫赫,当表其功,封永安王,袭前太子府邸,望克勤克勉,仍作群臣表率,辅佐少帝。
受制于笔力,完结的略显仓促,对最后的大战带过的快了些,不过整体的故事还是尽可能按照自己当初设想的去完成啦
这本书太坎坷了,写的过程中恰好遇到三次元工作上的各种事情,中间断断续续也影响了一些心情和节奏,会加入检讨的,给大家深鞠一躬
第一次写这样的题材,到底还是有些稚嫩,略显辜负,真的很愧疚也很感谢大家的陪伴与支持,往后我会多学习多提高的!我们下本书再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