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居然真的答应了他的请求?
倒座房裏闹事的人没有被惩处,而是被命他们伤养好后自行出府,再不得入内,等同驱逐。
刘管事来宣告这个处置结果时,所有人都不可置信,以为郡主不过是在故意给他们希望,随后再狠狠戏弄他们。
可过了几日,直到众人真养好了伤踏出王府,郡主那头还是不声不响的,这下大家才不可置信地认识到,郡主当真放过他们了!
一时间,古怪又覆杂的情绪游荡在众人中。
就是这么奇怪,一个平日给人印象极差的人,一旦做了一件深入人心的好事,给人的感受便会发生极大的转变。
不知道是谁低声咕哝了句,看来郡主也不是完全的心狠手辣,他们闹出了那样大的事,那般冒犯了对方,她也没真的严惩……
其他人不尴不尬地应了声,不由又想起贺云铮满脸不忿同他们辩驳,说郡主不是那样的人。
大概郡主真变了性子吧,贺云铮也这样懵懵懂懂地想,可见她当日虽然狠狠骂了他一通,还拿瓶子砸了他,但到底只是一时气愤。
虽然有过短暂的失落,但如今心底裏更多了一笔不足为人道的雀跃欢喜。
他真……真是令人羞愧!
唯独有一件事令他难受,便是阿顺被放出来之后,虽然知道了前因后果后人已经冷静了,可依旧如同被霜打过的草木,再没了往日那股生机。
亲人逝世,再好听的劝言也苍白无力。
贺云铮到底还是去送了阿顺一程,阿顺苍白着脸,失魂落魄地看他一眼,最终惨笑一声,拍拍他的肩膀:
“云铮,你趁早离她远点吧,不然你早晚也会和我变得一样的。”
贺云铮心中发沈,却无法对着阿顺再铿锵相对,只能哑声回他一句:“我会自己评判的,你多保重。”
山长水短,或许再也不会相见。
除了别院裏的众人,京中诸多耳目也註意到了这处悄摸的动静。
“倒是转性了?”昭明长公主在颐宁宫和太后一起听闻这消息,下意识挑起了眉。
太后轻笑一声:“也是好事。”
不吵不闹,就是好事。
圣人这一通手笔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仅没看成好戏,反让洛嘉消停了,今日得了消息,大概又会气吐血吧。
“瑾嬷嬷,”太后笑吟吟吩咐,“让太医院今夜仔细些,莫叫圣人呛到了。”
瑾嬷嬷应了声,转身真去知会了,引得这母女二人笑个不停。
李相思坐在一旁,心裏不耐自己的母亲与祖母总爱算计筹谋这些,可她自不会出言讨没趣,只闷声计较着与郑叔蘅那浑货间的麻烦事儿。
而在水月苑中闭门不出数月的温连琴听到这消息,也不禁迟疑了片刻。
松香高兴不已:“看来永嘉郡主这次真吃到教训,不敢再胡作非为了!侧妃,您是不是也不必再一直待在院中避让她的风头了?”
温连琴沈吟片刻,轻轻摇摇头,盖灭了一盘刚压好的香篆:“我是自愿待在院中为王爷祈福的,王爷既然未归,我没有主动出去的理。”
“无妨,再看看吧。”
她自认为了解洛嘉,对方不是容易服输的性格,与其冒险试探,不如再安稳等到王爷回来。
听闻端午节会上太后提起了,王爷在边关连连大捷,想必不会再耽搁多久,从边关收整回京,至多今年年底。
一切都维持了表面的安宁——
除了贺云铮……
切成兔耳形状的果子被一一规整地摆放在盘中,贺云铮四平八稳地端着,进书房前深吸了口气,努力把扬起的嘴角压平。
洛嘉自端午之后,养了些日子终于恢覆精神,开始会偶尔出门到各种诗会雅集游览,回头便在府内抄抄写写。
而如今贺云铮学有所成,也看出区别,郡主往日抄写的多是医术药理,而今则是些拗口的诗词歌赋。
小丫鬟们私下笑语,说很难不怀疑郡主是不是在外头看上了什么新人了,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还刻意想避开贺云铮,不让他难受。
偶然撞见的贺云铮哑口无言,私心却觉得不是这样。
虽然他的处境也不清白……但天天侍奉在郡主身侧,连现在夜裏都住在曦照阁的耳房,贺云铮自认为看得清,郡主不是为了讨取旁人的欢喜。
她没必要,也不屑这样做,她摘抄的那些诗词歌赋从未拿出去过,全像是为了陶冶自己的情操。
不过这也是单方面的猜测,自从郡主听了他的耳边风,饶恕了那么多人,贺云铮就觉得天下掉下来的馅儿饼已经把他砸蒙了,得了这么大的恩宠,根本不该再要求她任何——
只想着能让她高兴、更高兴点儿就好了!
稳步走进书房,把果子摆在看书的洛嘉手边后,贺云铮转身打算去旁边整理被烦乱的书籍,却听得身后一声轻飘飘的“慢着”。
他脚步一顿,飞快转过身。
“这是什么?”洛嘉看了眼盘子裏的小兔耳朵。
贺云铮啊了一声,随即认真回答,这是寒瓜。
洛嘉撑着手臂,默默抬起眼看他:“憨瓜再说一遍。”
她问的是这兔耳朵,与她装什么可爱。
在王府三载,见到的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没有这些日子来得多。
贺云铮反应过来,微微窘迫地试图解释:“我让大厨把果子做好看点,让你多吃点……”
“说实话。”
洛嘉声音轻轻的。
自从端午之后,她整个人的锐气好像都被柔软包裹住了,此刻哪怕眼神已经悠悠看过来,却只让贺云铮觉得心尖发热,而没有再被威慑的感觉。
她今日穿着身银红色的云锦薄衫,如同把春日的晚霞轻轻披在肩上,依旧端得懒洋洋,一手撑额一手提笔,露出大袖的肌肤好像比厨房裏的豆腐更白更软,更惹眼。
“是我切的。”
贺云铮眼神飘忽,从善如流。
洛嘉莞尔,轻轻放下笔。
修长细嫩的手指捏起竹签,拂着衣袖落在兔耳头顶。
沈吟一瞬,竹签从鲜红水灵的瓤肉划上去,拨了拨那两只翘起的翠绿兔耳。
兔耳被压住,错开后又轻轻弹晃回了原处。
贺云铮蓦然瞥开视线,心臟不正常地跃动……觉得好像是自己被她拨动了似的。
偏偏洛嘉好像还无所察觉,一边拨弄颤巍巍的兔耳,一边轻声问:“你怎会做这个?”
贺云铮不自觉有些口干,解释之前从老家带着妹妹一路来京,学过很多不入流的小手艺,有次帮着个卖瓜老农做了好多瓜兔子,对方还送了他一个大寒瓜,让他可以带回去给瑛瑛。
洛嘉了然,知道他会些小伎俩,比如江边那夜居然还能用干木柴取货。
她笑了笑,竹签敲敲兔耳,轻嘆:“你对妹妹真好。”
“我对你也很好。”贺云铮几乎下意识就较真地纠正了她。
洛嘉微顿,抬眸凝向对方。
短短几个月,少年和春雨后的竹苗一样,出落得越发挺拔青翠,腰肩也似乎更紧实许多。
为了区别他与其他仆役,她又赐了贺云铮几身雪色的常服,可他实心眼儿,当差的时候为了不耽误事儿,总把袖口与脚踝缠紧,反衬着手长腿长,身姿更加清晰地呈现在人眼前。
除却看向自己的眼神多了许多他自己都没发觉的依恋,他昂扬的生命力与挺拔的脊梁没有丝毫改变,甚至在自己的有心引导下,他渐渐变得更符合一个恣意飞扬的少年,终于愿意同她直抒胸臆,愿意告诉她心中所想了。
年轻张狂,当然很好,比盘中这鲜脆多汁的瓜更好。
洛嘉比瓜瓤红润的唇勾起,竹签终于扎进鲜脆多汁的瓜瓤:
“那我也要对你好点了。”
贺云铮起初还有些茫然,顺着她的吩咐走过来,口中喃喃着问她要做什么,他不需要赏赐……
话音没落,两人的位置轻轻调转。
座椅往后仰了几寸,发出咯吱一阵轻响。
洛嘉轻靠仰首:“不喜欢吗?”
贺云铮被框在椅子上瞬时僵硬,还没弄懂这急转直飞的境况,怀中坐着的洛嘉几乎汲取了他全部的热度,下一秒又轰隆全倾註回他身体裏,烧得喉咙沙哑。
“我……!?”
这样的姿态让他想当然回忆起江边那夜,更要命的是郡主今天还是清醒的,她更从容,也更坏心眼。
“郡主,这裏不行。”贺云铮激动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却努力想保证她在人前的名声。
“看来是喜欢的,”洛嘉自顾自转回头,“我就说……要教你作诗练字,怎会不喜欢呢?”
“作诗练字?”贺云铮一顿,茫然跟着念了声。
这……这样作与练吗?
贺云铮艰难地咽了口口水,略有几分无措地看向书房的大门。
洛嘉慢悠悠嗯了一声:“我已经许久没检查你的课业了,握好笔,我念,你写。”
贺云铮:“……”
沸腾的热血似乎瞬息降了许多温,枝头乱颤的一树桃花也似被霜打了般耷拉。
眼见贺云铮久久没给反应,洛嘉挑着眉,果断将手垂到桌下——
“握笔啊。”
桃花再度战栗,贺云铮猝不及防闷哼出声,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她。
洛嘉扬眉侧目,眼裏凈是摄人心魄的横波水色。
难道他以为,她都坐进他怀中了,真是单纯要考他练字?
看少年人眼眶发红,泛着隐忍又委屈的水色,才更得她心意。
真好欺负,真好骗。
而贺云铮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写完一整首词的,他识字虽然已经够多,但完全没有达到洛嘉的水平,从洛嘉口中吐出的很多词,别说写了,他连听都没听过。
于是高高在上的郡主描绘比划,一撇一捺,缓慢入骨地给他引导释义。
她享受这样只用几根手指便能控制个人。
如今在京中众人面前她要隐忍、要装成个不再乖戾作恶的郡主,可在她的小马奴面前,她依旧是他的主人,是他的天。
少年几乎要将嘴唇咬出血,才堪堪能保持静坐,却在她背后吐息如火,不住地哽咽着咽喉,眼眶早已潮红。
他的眼底裏是他自己都没发觉、也控制不住地浪涌翻天。
从洛神赋那一夜起他就知道她太有学识,堪为人师。
最终贺云铮笔尖颤抖,没忍住染污了工整的白纸。
郡主:啧,这兔子好活~赏。
狗狗:qo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