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过头也惹人烦心啊,翅膀硬了油盐不进。
贺云铮呆呆杵在甲板的角落,努力听了好一会儿这些才子吟诗作对,也不知是他心绪不宁还是水平不到位,怎么听都觉得甚没滋味。
就像范举人献画那晚似的,念什么呢……
“贺小郎君听得甚是认真。”突然出现的郑雪澄把贺云铮差点吓跳进江。
他皱眉看向对方:“您与郡主聊完了吗?”
“聊完了,”郑雪澄手执折扇,轻轻拍了拍另一只掌心,“不过我劝贺小郎君迟些进去,给郡主一点儿思考的时间。”
“毕竟她心情不好,遭殃的是我们。”
郑雪澄虽已不是白身,但说话做事毫无架子,偶尔还会开开玩笑,按说应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可贺云铮却没法儿和这人好好相处,他觉得对方好像在若有若无地向他展示什么。
什么叫遭殃的是我们?
明明只有他。
他皱起眉,声音微硬:“不论遭不遭殃,郡主是小人的主子,请您不要在小人面前编排她的不是。”
贺云铮拱手拜了个礼:“小人去找郡主了。”
说完,他转身欲走,郑雪澄微微讶异,随即再次叫停了他。
贺云铮转身看他,年轻的一个明显弊端就是,很难压制蓬勃旺盛的情绪,包括不耐烦与嫌恶。
郑雪澄失笑后微微端正了神色:“贺小郎君,是我失言了,我向你和郡主道歉。”
随即他竟真的执扇躬身,同自己这样一个奴仆道歉。
贺云铮难掩覆杂,觉得这人和其他贵人确实不太一样,最明显区别的就是他那弟弟……不怪郑雪澄之前会入了郡主的眼。
贺云铮一顿,立刻摇头道侍郎不要折煞小人,心中却震惊自己刚刚在酸不拉几地想什么?
和这种文绉绉的人聊不来,他拔腿欲走。
郑雪澄仿若未察他的脸色,直起身后突然再度叫住他:“听闻贺小郎君近来在学堂学习?”
贺云铮心绪繁杂:“是!”
郑雪澄轻轻点头:“圣人如今大力推崇恩科,不论文举武举都有出路,贺小郎君既半只脚踏入学堂,可曾想过越往上去?”
贺云铮脚步一顿,几乎压着火扭回头:“小人是郡主的家奴。”
奴籍不可科举。
填饱肚子养活妹妹已是不易,加上才刚与幼童一道念书识字,不论是文举还是武举都是同痴人说梦!
这人莫名其妙地往人心窝子扎刀,能力真是一绝!
郑雪澄却好像没觉得哪裏有问题,缓缓摇了摇头:
“可这并非难题,你应该已经了解郡主性格,只要好声言明道理,请她放你身契不是不可能。”
“而且我观贺小郎君神思敏捷,品性高洁,私塾先生亦常常夸讚你聪慧,难道你从未想过未来几十载,该如何活着么?”
贺云铮微微拧起眉头。
不说这人是怎么知道先生对自己的评价的,还突然这么一顿猛夸叫人怪不自在,但说他突然提起的这茬,贺云铮确实没有想过。
身契交到郡主手上,难道不就代表一辈子为她驱使,这就是他的使命了吗?
猛得涉入一个完全陌生的话题,少年一时顿在原地,不知是该直接掉头走人,还是停下来好好思索一番回答对方。
郑雪澄见状便知,眼前这十几岁的少年确实没有考虑过。
他将人看得透彻,因贺云铮伺候在郡洛嘉身侧,他不可能不仔细。
可他也没有颐指说教的意思,反而亦师亦友般笑了笑:
“人这一辈子,终归会有激昂的时候,你看他们作的新诗,引据的是唐李贺的南园十三首其五——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我大邺北临辽国,被雄敌觊觎骚乱多年,哪怕是文人墨客心中亦有血气,以笔作金戈铁马,以盼有朝一日能大退辽兵。”
贺云铮一楞,经他解释,才似乎隐约共情到那群才子昂扬的缘由。
“而你如今十五岁,正该是最年轻气盛,有千百种抱负的时候,别因为自己现如今是郡主的马奴,就觉得自己一辈子该是马奴。”
“你得先是贺云铮,才是她的奴仆。你得先认清这点,才能活成你自己,完成你想做的事,而非因为现在的困窘限制对自己的期许。”
贺云铮眼瞳猛得一颤,看着郑雪澄仰头看向远处众人,手中折扇拢起轻轻敲击着掌心: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请君登上那凌烟阁看看,又有哪个书生能被册封为万户侯,哪个自甘平凡的奴仆能成就一番伟业呢?
“好!”
“作得好!”
远处的才子们恰逢作完一首新诗,气氛热烈,满场喝彩!
少年意气激荡江涛,船舫都似乎跟着颤动,竟也叫贺云铮胸膛恍惚升起一股热意。
他哑然片刻,神色迟疑着问:“萍水相逢,郑侍郎为什么突然这么提点我?”
郑雪澄轻轻抿唇,正欲开口,甲板另一头突然传出声吼叫——
“洛嘉!洛嘉是不是在这儿!给我出来!”
怒吼伴随着乒乒乓乓的撞击,来人已带着几个恶仆横冲直撞闯进了船舱。
甲板上的众人一时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唯有贺云铮最快反应,已然神色大变,迈步如飞一般猛冲了进去!
恰时赵琦带人赶过来,见到这遭,还没开口便见郑雪澄也紧随其后赶进船舱内。
她大惊,随即果断安排:“你们几个分散上船舫,千万保护好郡主和郑侍郎!”
洛嘉独坐雅间,手捧着杯凉掉的茶,眼望窗外浩汤江水,面色沈寂。
困扰她三年的旧案终于可能要有眉目,她却一时间品察不出自己是高兴还是如何。
三年,明明只是短短眨眼,可她却好像已经快要忘记萧昀的长相和声音了。
明明刚出嫁时她那么高兴,因为她终于可以离开沈闷的王府,拥有自己的小家——
萧昀为她放弃了大好仕途,尚郡主后一辈子最多只能做上七品官,饶是如此,他还是尽力置办好了一切,等她这只娇贵的凰鸟栖上枝头。
可还没与自己锦瑟和鸣,短短一年,他就意外丧命了。
杯中茶水弧光晃动,洛嘉耳畔似乎又回响起各种难听的编排与指责。
人心真的很坏。
与她毫无瓜葛的人,将口舌之恶全然发洩在她身上,诸多寒门白丁义愤填膺,唾骂她心狠手辣,揣测郡马之死完全是因为受了她的磋磨,
似乎踩一踩她这个有名无实的郡主,就会叫那些人获得凌驾于世家权贵的快乐;
利益使然者,则虎视眈眈的权衡她、估量她,想将她这个刚刚丧了夫的郡主重新指婚亦或和亲——
大邺皇室子嗣不丰,她这样适龄的郡主,本就不该嫁给一个平平无奇的寒门学子,而是为当权者去谋夺更大的利益。
可一年之内,她才接连失去了母亲、郡马、大丫鬟啊。
她噩梦连连,梦裏的母亲、萧昀和芝棋都满脸血泪求她活下去,活下去。
她梦醒便伏在床畔作呕,几欲发狂——
这样被待价而沽、受人钳制的日子,她过够了!
她要比所有人更恶、更坏,比他们口中的自己更放荡、更荒唐!
总该实至名归,才不枉她肩背上扛下的那么多骂名吧!?
总该实至名归,那些评估考量她的权贵,才能犹豫生退吧!?
洛嘉仰头,一口将杯中冷掉的茶水吞咽,冷冷想着,哪怕郑雪澄现如今翅膀硬了不再受她引诱,但终归还要同她合作,借她便利探查诸多。
足矣。
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都可以。
刚刚捋平了思绪,还没放下茶杯,便听外头突然传来喧闹——
“洛嘉!洛嘉是不是在这儿!给我出来!”
何人如此愤怒直呼她的名讳?
男子的声音还有几分耳熟,难道是她从前没处理好的场面债?
她眉头一皱,下意识扭头,一眼便同外头满面怒容的男子对上了照面。
洛嘉脑袋一空——
“果真在这!我就听说你近来刚被勒令不准与世家子弟交往,转眼就与这些不入流的泥腿子们厮混!我那可怜的侄儿才走三年,你这毒妇,当真一点儿都不念旧情啊!”
镂花木门被从外踹开,好几个壮实恶仆眼看堵满了门口。
为首的周子绍三十出头,面容俊秀,和她的前郡马有几分相像,可神色飘忽眼底青灰浓重,看起来却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是萧昀的舅舅……
洛嘉迅速冷静下来,起身怒斥:“放肆!谁准你们擅闯的!”
她上船舫之前,为了不干扰诗会引人瞩目,特意只带了贺云铮一人,把虞焕之等侍卫调安排在了远处些,此刻竟恰好被有心人钻了空。
周子绍目光扫了眼屋内,发觉竟只有洛嘉一人,也当即一惊。
可还没想如何接话,外头猛冲进个蛮狠少年:“滚开!”
他哎哟一声被撞倒在地,刚扶着腰起身,便瞧见刚刚那个白衣的少年目露凶光地站在他对面,将洛嘉紧紧拦住。
周子绍严重一闪而过失望,怎么不是那个呢……
洛嘉敏锐察觉对方神色飘忽——他在找谁?
随即恰好郑雪澄赶到,皱眉低斥:“你们是何人,竟胆敢冒犯郡主!”
见到郑雪澄,周子绍终于来劲儿:“好啊洛嘉,我还能说错不成!你嘴上说着思念我侄儿不肯再嫁,却还与郑家大郎藕断丝连,我今日便要拿你去陛下和太后面前讨要个说法!”
说着,那几个恶仆接到命令,竟胆大包天地要朝洛嘉和郑雪澄二人扑去!
洛嘉终于警醒,周子绍……根本不是为了给萧昀出气而来,他是来给原本清白的自己与郑雪澄泼臟水的!
郑雪澄隐约也猜到了这些人的目的,奈何他武艺不精,为了不叫对方目的得逞,只能努力勉强与这些恶仆在狭窄船舱内周旋。
贺云铮后知后觉——不论他怎么扒拉那些恶仆,旁人也不来阻止他,只顾着将郡主与郑大郎君逼到一块,甚至还有人下狠手,直接撕拽郡主的衣裳!
洛嘉的大袖衫“撕拉”一声被扯裂,两条修长的雪臂大喇喇刺入众人视线。
“你们……”
她呼吸一窒,抵抗的动作稍显滞涩。
贺云铮目眦欲裂!
“住手!”
“你他娘的才住手,给老子滚远点儿!”
恶仆受够了这难缠的少年,抬腿便是一脚!
不料明明已经在他身上踹出个深深的脚印了,少年闷哼一声,却不要命似的反手抱住了他的腿,招子裏像要蹿出火星。
恶仆:“你这……!”
“滚!开!”
贺云铮用尽全力扯住对方,不顾自己被推搡拳打脚踢,拼命劈开人群,声嘶力竭地挺到洛嘉身侧。
她的胳膊被刚刚那些人捏红了几处,看得贺云铮眼底也跟着发红。
他强忍身后恶仆们的推搡和怒骂,颤颤巍巍扒下自己的外袍给洛嘉披上,将她的襟口紧紧攥着,将她护在自己臂膀间。
洛嘉面容紧绷,近似凝冰地看着眼前的小马奴,看着周围的恶仆和自顾不暇的郑雪澄。
在这么混乱的情况下,她愤怒、惧怕,可表面呈现得依旧是不可侵犯的锋利。
今日见面原本十分稳妥,顾全到了所有人都得维持的平衡与体面,可横生意外,最后的结果便不由她控制了。
哪怕援兵到来,她与郑雪澄被众人瞧见此番模样,臟水也难以洗凈,纵使她有很多很好的理由,可周子绍带来的人证更多——
若是有心人不惧于打破观景臺上那些贵人们尚且要维系的平衡,就是奔着她来的,她百口莫辩。
辱没清白,向来是有心人最简单便捷摧毁女人,最简单便捷的手段。
哪怕她不在意,可这世道不由她说了算,她与郑雪澄之间的清白不仅仅关系他们两人,更关系到上面那些错综盘咋的勾心斗角,关系到她会不会因此再被送去和亲!
不远处的郑雪澄也想到了这点,他努力思索破局,或许再有片刻,他也能想出比较稳妥的办法。
但她不知道,郑雪澄的办法和外面的人群,谁会先到,也不知道郑雪澄的办法裏,最大程度的是保全谁,伤害谁。
周子绍被贺云铮气得冒火:“哪裏来的犟种!坏老子事儿!”
他终于怒不可遏,气冲冲转身从雅间的墻壁上揭下副字画,卷成一束,抬手便冲着贺云铮的背狠狠敲打下去!
洛嘉眼瞳猛然缩紧!
贺云铮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突然觉得自己腰上缠上一双柔软手臂,将他往前猛得一带——
陷落进一个柔软的怀抱,一双深如汪洋的眼眸裏。
耳边似有风声挥舞而过,不值一提,洛嘉的声音虽轻微却震耳欲聋:
“云铮,来救我吧。”
随即人群中有人惊呼——“郡主!郡主掉下船了!”
贺云铮赫然睁大眼,三步跨两步冲到窗边!
船舫停靠在江岸,虽然水位不深,但风急浪大,拍击船板的声音一道道如同擂在他心上!
“疯……疯了……”
周子绍手中的画轴猛落地,脸色惨白。
他不过是想来“捉奸”,没想伤人,而且那位还是郡主啊!
郑雪澄也望着那扇大敞的窗户久久无言,他离得远,看得真切——
洛嘉是主动仰身坠下去的。
她甚至带着笑看了自己一眼。
郑雪澄凝固在了原地,他不迟钝,立刻猜出洛嘉这么做是为了将主动权掌握回她的手中。
她不信他,不信他可以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也不信他会保全她……
下一秒,几乎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贺云铮一跃跳上窗框,像道闪电猛扎了下去!
原本大家都朝窗户看着,这下几乎将少年的跳跃看了个仔细,各个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这这这……是不要命么!
而外头的侍卫终于将围观的人群全疏散,得以冲进来,见到的便是眼前的一片狼藉。
赵琦拎着裙摆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得知船舱内发生的事后,被震得久久说不出话。
周子绍等人被侍卫押在原地,原本有些心虚,可转念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冷笑着直起腰背:“我有什么错!我不过是看不下我那侄儿才死三年,郡主就在外头与人厮混……”
赵琦火上心头,转身便是一脚,踩着周子绍的颈脖将人摁倒在地!
“她是郡主!她出嫁叫出降,夫死也不必守节,维护萧郎君是她挂念旧情,独身不嫁也是她的自由,而非给你这刁民编排逼迫她的把柄!”
“哪怕她不是郡主,按大邺律例,夫死三年女子也早离了个干凈,连太后与圣人都不多理会,哪轮得到你这刁民置喙指点,甚至将人逼得落水!?”
“来人,将他们全都给我绑了!”
赵琦明明出身将门,却为家族与宗室久居深闺、处处掣肘,早快忘了大开大合雷霆动作是什么感受,可今日洛嘉落水实在触了她的大忌。
哪怕她并不喜爱洛嘉,也看不惯对方总这般瓜田李下惹人非议,但终归仍是晋王府的郡主,是她名义上的小姑!
吩咐将人绑了,赵琦又迅速派了两队人马,一队水性好的去搜救郡主,另一队去通知加派人手。
诗会早被搅乱了,赵琦吩咐完这些,才看到郑雪澄神色怔然地伫立在窗前。
赵琦顿了顿,声音冷硬:“郑侍郎,你莫不是要去……救人吧?”
郑雪澄仿佛才回神,张了张嘴,虚虚朝她拜了个礼:“自然不会。”
赵琦抿唇,不知该是放心还是替洛嘉感到寒心。
郑雪澄拎得清,不一头热地去救人,雅间裏的事便还有解释的空间。
“多谢王妃及时带人处置此事,下官……平覆下心情便会自请去说明情形。”
赵琦无话可说,点点头便带人离开,外头稀稀落落的围观者们也被尽数驱逐。
郑雪澄默默回头,无言地看向茫茫江面。
其实他想到了办法了。
只需把这些人要编排他与洛嘉之间的事,全部转嫁到她与她的马奴身上,便可保全所有人。
……唯一只是贺云铮会受到处罚。
但他看着江边拍击不停的浪花,心想那少年连跳江都敢,必然也愿意替郡主担下这个后果。
况且只要洛嘉无恙,最后也能将人保回来,对于世家大户来说,这根本不值一提,洛嘉一开始养了这么个小马奴在身边,不也正是出于这个目的和打算吗?
可很显然,这次的洛嘉不愿了。
他自诩聪明,却仍旧经常猜不透她的想法。
她究竟是不愿被自己的办法牵着鼻子走,还是不愿……舍掉她的马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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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是周日,其实现在已经是周一的凌晨了,小可爱们要记得早睡~
明天因为要上夹子,所以明天的更新就不放在凌晨啦,周2晚11点我们来唠个6k字的~
鞠躬,感谢大家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