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
少年气势磅礴,像山峦一样巍峨可靠。
洛嘉怔然片刻,突然在他怀裏弓起身子,笑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贺云铮刚刚那股子劲儿便突然散了,手忙脚乱地扶稳洛嘉!
入手柔腻,他克制得满脸狼狈:“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错,你说得特别对。”
洛嘉抹掉眼角的泪水,她的妆容早被江水打湿洗凈,如今在篝火对面素面抬眸,有种看进人心的剔透清澈。
“可是非对错不是你和我说了算,大多世人不这么想,贵人们更不这么想。”
“男女清白,是最好利用、最简单的谋事手段。”
“不用拉帮结派,不用兵马策划,更不用你死我活,只需要一个站得住脚看得过去的证据。”
以男女之事为由头,诸多时候是能导演出一场莫须有的大戏,不便验证真伪,全凭各自拿出的证据能否说服得了旁人,站不站得住脚。
洛嘉难得耐心细语着谆谆教诲:
“如果周子绍和他带进来的所有人一致指认,我衣衫不整满身痕迹是与郑雪澄厮混留下的,你说,那些早就看我不顺眼的人是会顺势信他,还是客观公正地维护我?”
她与郑雪澄早些年也说不得清白,哪怕她只当赏玩才俊,未允过最后一步,可这已经足够充当“前车之鉴”。
贺云铮拧紧眉头说不出话。
有心人当然会顺水推舟,让郡主身处万劫不覆。
贺云铮不是傻子,来京许久也知道郡主曾与郑氏的矛盾,太后为了不与郑家交恶,更是严正下过死命,若郡主再同世家子弟牵扯不清,就要将她送去和亲。
肯定有很多人一直盯着此间想大做文章吧?
她现在看着云淡风轻,可白天在船舫上,想必也是将这些过往全部考量过,才无比坚决地宁可跳船也不让那些人如愿吧?
哪怕真有奸情,他们对簿人前的时候清清白白,便是维护住了郑家与太后一党都想看到的和平,同理,哪怕没有奸情,但若她证明不出来,那也是有。
所以她在以跳江自白,用态度死证:并无私情。
她求的是臺面上的清清白白,无错无漏,这样郑家与太后才会舒心地保全她。
这就是站得住脚。
如此容易、也如此简单就能毁掉一个女子,全凭上位者想要什么结果。
贺云铮突然想到初见那晚,她蛮不讲理地把无辜的自己卷入局中,不也是为了差不多的理由么——
她别院裏的男人不能是郑雪澄,也不能是别的权贵子弟,只能是他这样无权无势的奴仆。
贺云铮哑口无言,心裏像打翻了一碗黄连,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洛嘉,苦的透不过气,只能更紧地抱住她。
洛嘉感受到贺云铮的低落,轻轻笑了几声,同样环住了少年的腰肢,轻轻拍打着给予安慰。
“怎么,发现京城如此阴暗,害怕了?”
而贺云铮摇摇头,哑声回道:“我只是想,如果我能更厉害点儿就好了。”
如果他更厉害些,不说能在这深沈的宫闱内宅中保护她,起码也能带她离开,眼不见糟污心不烦,亦能更容易地照顾好瑛瑛,找到母亲,让一切都好起来。
如果他能更厉害就好了……
洛嘉楞了楞,没再说什么,只放平了神色,软下身依偎在对方怀裏,在凉风瑟瑟的江边用力汲取对方身上的温度。
一夜安宁。
夏日夜短,清晨很早的时候天边泛起鱼肚白,燃了整夜的篝火也熄灭了。
洛嘉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发觉身上披着的不再是贺云铮的那件臟兮兮的白衣,而是她自己的衣裳,已经干透了,贺云铮的白衣被她垫在身下,睡成了一团皱巴巴的破布。
早风吹过来,略显冰冷的空气从鼻腔钻进大脑,让人很快清醒。
不远处传来细碎匆忙的脚步声,她嘴角微微勾起,刚转过头要叫一声云铮,却瞧见个面生的禁军从林子裏走过来,瞧她大喜——
“找着了!郡主在这!在这儿!!!”
找了一整夜,走出十几裏地,终于找着郡主了!
本都以为没希望,人必然死定了,结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怎不叫人激动!
栖息林中的飞鸟惊起扑翅,静悄悄的林子一时间沸腾起来。
洛嘉嘴角的笑容微微一顿,下一刻,另一头的林子裏,贺云铮飞快冲出来:“什么人!”
他上半身依旧裸着,裤腿也短了一截,怀中捧了些果子赤着两脚,脸上灰扑扑却凶狠得不得了,一眼便叫洛嘉重新笑出来。
像条凶巴巴的小土狗。
“郡主,小人们来迟!”
禁军们尽数赶到,眼神却不知该往哪儿放,嘴上倒是万分激动,“小人们来迎郡主回京!”
贺云铮闻言悄然松了口气,收起满脸的防备,亦把一直到今晨都蓬勃不已的喜悦悄然收起些,怕被旁人看出端倪给郡主徒添麻烦。
下一秒,洛嘉却朝他看来,懒洋洋伸出双臂:
“来,抱我起身。”
怀裏的果子踉跄着掉了一两个,贺云铮强压着嘴角,快步迎过去。
半茶盏后,林边的官道上烟尘滚滚地驶来车马,禁军遥遥探望之后来与洛嘉告知,接她的马车到了。
出乎意料,为首马上的竟是一身华裳的赵琦,一夜风波,她面色看起来比洛嘉还几分苍白,眼底也微微发青。
洛嘉讶然,随即发现郑雪澄也紧随其后。
郑雪澄目光落在她被贺云铮扶住的手掌上,两手交迭,十指相握。
“嫂嫂与郑侍郎……寻了我一夜?”洛嘉语气有几分稀罕。
赵琦深吸了口气,将马头调转开些:“无事便好。”
郑雪澄亦收回目光,翻身下马行礼:“郡主出了意外,王妃夜不能寐自请搜寻,当日在场的守备亦有责任,刑部理应协同。”
洛嘉了然,看来郑雪澄这头也处理好,将事情过了明路了。
她既跳江自证,以郑雪澄的聪慧,必然便知去面圣时该说什么。
站住脚,只要在臺面上站住脚,取得太后与郑阁老满意,什么都好说——这就是她要的结果,只要是能掌控在自己手中的事,绝不依托别人。
幕后之人想必咬碎了牙,没想最后弄巧成拙,反让他们的关系在人前撇得更清。
既已找到了洛嘉,散在京城外的禁军侍卫们便准备各自返程。
贺云铮跟着松了口气,扶着洛嘉往马车走去。
早在王妃与郑雪澄来之前,一旁的侍卫就友情借了他一件外袍,虽然有些像小孩偷穿了大人衣裳,但终归不用打赤膊。
路过郑雪澄身旁时,他脚步微顿,本想同对方说些什么,可他才停下,洛嘉却朝他看过来。
“在等什么?”她眸中带笑。
在人前居然还这样亲昵……
贺云铮是个很容易记好不记打的人,耳尖又有点发烫,但再没像之前闷不做声,而是迅速摇头:“没什么,我送您上车!”
郑雪澄不动声色垂低眼眸。
洛嘉勾起唇角,随意瞥了眼郑雪澄,没再说什么,缓缓登上了马车。
骏马打了个喷嚏,车队整装待发,即将往回驶去。
郑雪澄也正要重新上马,斜光看到贺云铮重新朝他跑过来,他顿了顿,好整以暇地转过身。
“贺小郎君。”
贺云铮不敢耽误太久,呼吸微喘,神色却透着几分诚恳感激:
“郑侍郎,先前我问您为何要叮嘱我那番话,现在我有答案了!”
郑雪澄微微挑眉,便见着初晨升起,阳光撒在这满脸狼狈的少年脸上,仿佛给他增添了无限希望——
“我是该再努力攀登,走得更高更远!哪怕不为名不为利,只为了保护我在乎的人!”
“多谢郑侍郎!”
贺云铮真心实意地朝他躬身一拜,心情似乎十分激动,一贯扮作得沈稳都隐隐有些压不住他的澎湃。
虽然他不喜郑雪澄对于郡主先前所做之事,但就事论事,他所受启发有对方的功劳。
郑雪澄沈默片刻,轻轻笑道:“有所感悟便好,要启程了,贺小郎君快些回去吧。”
贺云铮直觉郑雪澄似乎情绪平平,但他又想,对方身份尊贵,昨日一时兴起提点自己,自己有所感悟却不该强求对方继续给与响应。
终归他表达了感激便足够。
回去的路上,他忍不住悄然扬起唇,终归一切安然,终归……他很欢喜郡主恩赐他的一切!
至京中已是晌午,刚到城门口,刘召便跟着虞焕之等人赶到。
老奴仆见自家郡主不过端午出个门,回来时竟如此狼狈,险些没忍住老泪纵横,在城门口反叫洛嘉安慰了一番。
郑雪澄以及一干禁军和刑部侍卫则先行告退去,此处的事由着晋王府自家处理便好。
洛嘉无奈笑着安抚刘召:“好了刘叔,我既回来了便有大把时间同你交代前后,先让我回去梳妆一番,再去宫裏向圣人与太后娘娘请安吧。”
如此大事,她既回来了了理应去露个面,报声平安。
没料赵琦却绷着张脸冷道:“不必了,昨日圣人受了惊,今日不会见你,太后那边也交代叫你回来便好生安歇即可。”
洛嘉讶然挑了挑眉,太后不喜她不是一天两天,这次怎连一贯爱做好人的建隆帝都不待见她了?
一个模糊的可能在心中隐隐升起,洛嘉轻声问道:“嫂嫂,周子绍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