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说
贺云铮眼瞳剧烈震颤,近来堆积的温情随着外面的雷雨哗哗被冲刷殆尽。
洛嘉这两句话,不论哪一句都足够把他点燃,从皮面到脊梁烧得什么都不剩。
呼吸难以遏制的急促,额角的汗随雨水一道滴下来。
贺云铮几乎压不住滚动的喉头,抬手攥住洛嘉的手腕,牙齿都在打颤:
“我……只是一条狗吗?”
洛嘉沈默片刻,冷冷嗤了声:“不然呢?”
贺云铮在大雨中没淋冷的身子宛若坠进冰窖,浅褐色的眼瞳裏尽是无望,每一根血丝都冻凝结。
他努力想说些什么,去辩驳或者说服对方,可话到嘴边,却只能和颤抖的喉结一样滚在咽喉深处,一个字儿都念不出来。
如同他求不来、没资格求回人命,他或许其实连她的宠幸都没真正得到过。
这些日子的亲密接触,她梦幻般的恩宠,也仅仅只是她单方面的兴之所至,是她给予的赏赐,与自己……并无多深的关系。
洛嘉俯视自己掌心的血在他脸上留下痕迹,真倒给他的凄苦添砖加码了。
头疼得像要裂开,洛嘉这一刻突然有种生理性的眼眶酸涩。
她慢慢收回手直起身:“滚吧,别碍眼了。”
再不走,她真怕自己控制不住,连条狗命都不给他留了。
她走回榻边斜靠下去,强掩指尖的颤抖,闭上眼不再看贺云铮。
过了片刻,终于听到沈重的呼吸在衣料起伏中顿挫消失。
而屋外的雷鸣依旧,长长久久,此起彼伏,哪怕今天停歇了,不出几日到了盛夏又会更迭而来。
她惯常知道,甚至已经习惯。
而贺云铮这边刚脚步沈缓地走下阁楼,小丫鬟们惊讶地低叫了声,随即赶忙彼此捂住嘴,小心翼翼看了眼楼上——
郡主没有传来怪罪。
那就好,她们赶紧冲贺云铮指了指脸颊,脸上难掩惊惶。
贺云铮默然,下意识以为是刚刚郡主用力捏自己的时候留下了痕迹,可目光撇到大堂裏的一面铜镜,倒影裏居然更露出几道血痕……?
曦照阁附近今天尽是血腥味儿,他直到现在才猛得发觉自己脸颊上居然也沾了这么多血。
“哪儿来的……”他下意识朝阁楼上望去,好像立刻就准备再上去看看。
他没觉得痛,约摸不是自己的伤,难道是郡主伤了?
贺云铮悲哀的发现哪怕她对自己说了那么残忍的话,自己仍旧没办法当一个心冷的人。
然而小丫鬟们登时炸了。
容贺云铮上阁楼一趟就不得了了,刚刚楼上闹出声响,她们在下头险些吓得跪地!
“你别去了!”
小丫鬟们将贺云铮当做自己人,多少次只要他在,郡主自己都没发觉收敛了很多脾气,这样重要的人哪能轻易折损?
她们急忙把声音压到很低:“郡主审查下人,从昨夜到现在都没睡,加上刚刚……刚刚那不要命的浑货居然敢当面叱骂郡主,她现在肯定怒极了,再上去不是找死吗?”
贺云铮愕然:“叱骂!?”
他都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他骂什么了?”贺云铮一瞬间拧紧眉。
小丫鬟们下意识一抖,却没分辨清是被贺云铮的架势镇住,还是忌惮郡主不喜:
“不知道!总之你快走吧,等什么时候郡主心情好了传召你再来!”
贺云铮被推出曦照阁,犹豫再三,扭头冲进了雨幕,一路奔进倒座房的小院。
捡回条命的仆役们三三两两聚在屋内,没扯进这件事的人在旁帮忙拿热水递棉布,嘴裏止不住念叨:“这都什么事儿!”
见贺云铮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想也没想往他手裏扔了块干凈布:“哥儿来了,快快快,擦擦水一起帮忙!”
贺云铮攥紧帕子看向往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众人,唉声嘆气此起彼伏,竟把他原本来势汹汹的质问掐断。
片刻后,他垂下眼,抿紧嘴唇扭头搭上手,晕头转向了忙了好一阵,等挨了板子的伤患们都喘上气儿了,才趁着安静哑声问道:
“刚刚阿顺……和郡主了说什么?”
不提还好,提起郡主,屋裏众人脸色纷呈。
身上还痛得仆役低声啐了句臟话:“就大实话呗!让人说还不爱听,居然叫人抄家!”
一声开头,众人便肆无忌惮地低声议论起今天的事。
倒是不怕贺云铮告密,实在是他的犟种脾气大伙都了解,初来院中和郡主对着干了几次,为了不就范差点被郡主打掉半条命。
哪怕最近他救了郡主性命,受了赏识,可到底人还是那个人,真论起阵营,怎么也该是和他们一帮的。
然而听过阿顺叱骂郡主的话后,贺云铮的脸色白到吓人。
她竟然被当面叱骂了那样的话……
他待人一向平顺的面目绷得像拉到极致的弦:
“你们说……这是大实话?”
“肯定啊,”其他人想也不想回他一句,
“只不过平时大家不稀得说,混口饭吃没必要和主子过不去!今天顺子真是昏了头,被激了下居然什么都说,格老子的,吓得我差点以为要跟着一道遭殃!”
众人也跟着七口八舌,贺云铮才震惊发觉,原来自己曾经以为别院裏的众人都恭敬着郡主其实只是假象。
江畔那夜自己同她说不能辱没她的清白,她才笑的眼泪都要落下来。
或许这大院子裏,原本除了刘召和忠心于她的侍卫们,其他所有人都鄙夷她。
哪怕她是高高在上的郡主,也顾不到角落裏的声音,管不住所有人的嘴,所以她最大限度上充耳不闻,越发显得放荡不羁。
贺云铮脊背挺得发酸,手掌好几次张开又放松,艰难维持表面的平静:“可郡主是主子。”
“那也得先有命才有主子!没见顺子都快被打死了么?”
“但是他犯错在先!”
贺云铮蓦然怒吼了一声,只把原本嗡嗡议论的屋子叫了个安安静静。
有人察觉气氛不对,以为是贺云铮的犟种毛病又犯了,低声劝了几声打圆场:“行了行了,知道你办事儿守规矩,这不大家伙遭了瘟私下才这么发洩发洩吗?”
贺云铮还没开口,旁边也有人气不忿冷笑起来:“我看他不是办事儿守规矩,是真被郡主迷花眼了吧?”
贺云铮呼吸一窒,蓦然想到刚刚分别之际,洛嘉不掩嫌恶的那声滚。
他沈着脸看向对方:“哪怕我眼瞎了都是这个理!”
“啐!臭小子给你脸了是不?”对方登时火大,怒笑唾骂他,
“来来来,那你告诉我,这错到底怎么算,你他娘的当完差,回家裏和屋裏人一句话不说?府裏今儿来了什么新鲜玩意儿,明儿还会有什么罕见物件,你妹子要是问你,你不说!?”
贺云铮楞住。
“顺子说了,是他妹子提到端午有龙舟赛,还有诗会,他才随口答了句知道这事儿,说郡主也会去!你说说,放你身上你牙缝就牢了!?”
对方怒其不争的伸手指向贺云铮,质问完摊了摊手,狠狠锤在床沿:
“贺云铮,知道你年纪小,可也别话本子看多太把自己当个忠臣义士!她清高干凈,她和那么多人不清不楚,在外惹人急眼,最后才盯在咱们这些下人身上!”
“你和咱们才是一道的,别觉着她苦,替她说话!她随口就能抄人满门,跟你可不是一路人,你就心疼心疼自己吧!”
贺云铮瞪大眼,呼吸几欲停窒,一时间竟真被这份设身处地的怒火烧得动摇自己的立场——
难道他错了?
还是有人看不下去再度打起圆场,说好了好了,云铮才来府裏几个月哪见过这些事儿,少年心性提点两句就得了,别这么上纲上线的。
如此,矛头才堪堪被止住,停住对方激烈的争论不休。
但贺云铮眉头压得极低,脑海中的嗡嗡作响却没停歇。
他知道自己不聪明也不机敏,但他仍想努力想通,到底是什么让他这么哑口无言,又这么难受绝望。
难道他们说的是对的?
真是郡主咎由自取又无端迁怒,而自己忘乎所以为虎作伥么?
贴在身上的湿衣服冻得他下意识打起冷颤。
但没等他想明白,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极低又惊慌的低叫。耳目灵活的仆役蹿进屋裏,脸色惊恐至极——
“不得了了!顺子家人都死光了!顺子在府牢裏听了消息,差点要自杀被拦下了!”
刘召匆匆赶回来,刚把蓑衣脱下便白着张脸上了阁楼。
他怕虞焕之这憨货拿不准主意,随郡主亲卫一道去了阿顺家。
可谁知进去就闻到股刺鼻的味道,像腐肉烂在水沟裏,众人还没回神已经先吐出来,随即发现了横七竖八堆在屋子裏的几具尸体。
入夏之后,只需两三日,肉就能烂进骨子裏。
约莫就是郡主从江边回府的那日,有人杀了阿顺的家人,而他们闯进去,顺势被盖了这口黑锅!
“郡主,这肯定是那日促使周子绍的人干的!老奴已让虞焕之留在外头继续追查这件事……”
“不必了。”
洛嘉睁开眼,靠在榻上才休息不久,眼眸中爬满了细密的血丝,看起来更少了几分生气,憔悴难掩。
刘召一怔,便听洛嘉淡声吩咐:“让虞焕之回来吧,这件事到此为止。”
刘召顿时皱起眉头。
这是查找幕后黑手最好的机会了,放弃了这次,对方就会彻底隐匿。
而他们今日去了那小仆役家裏空手而归,搞不好京中众人还会把这屠人满门的恶名再算到郡主头上——
哪怕尸身可证清白,但清白从来就是个随心而定的东西,信不信都由旁人,郡主该比任何人都明白。
哪怕这样,都不查了吗?
洛嘉似乎看出了刘召的困惑,笑着点点头:“对,不查了,让他们回来吧,下这么大的雨别再生事了。”
刘召若有所思,忽而揣测,以郡主聪慧,或许已然猜到幕后之人的身份不好惹,所以但凡涉及到的都不愿再插手了。
但没等他印证猜测,洛嘉忽而微微一点头,撑着额角的那只手轻飘垂落,整个人瘫倒在了柔软的美人榻上。
“郡主!!!”
杜太医匆忙被叫进府,把过脉后止不住埋怨刘召:
“我上次来看诊的时候不是交代过,郡主才落水不久,五臟六腑还虚弱着,面上不显却是决不能再受气受寒的!你也是照顾郡主的老人了,怎连这些事都不放在心上呢?”
刘召惭愧不已,垂着双臂一言不发。
不仅如此,杜太医来了后他们才发现,郡主竟连手掌心都不知何时攥满了伤口。
这此是又花了多大毅力忍耐,才能疼成这样还故作寻常?
他不忍再想,囫囵催促:“好了,你就快些医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