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太医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嘆了口气,让刘召忙自己的去,给他找几个小丫鬟进来看顾,给郡主施针。
刘召自然照办,期间又听到通报,说倒座房那边不知怎得,仆役之间竟又打起来了,闹得鸡飞狗跳。
他气得额角一抽一抽地跳,将郡主交托给杜太医之后,扭头就带人去了小院,倒要看看是哪些不长眼的东西还没吃住教训!
然而他才走不过片刻,恰好从小路错身赶回的贺云铮则回到了曦照阁。
杜太医正在楼上嘆气:“你们这些小丫头,扎得又不是你们,抖什么抖!”
这不贺云铮闻声赶过来,便被杜太医瞧见了——哟,这少年今日居然也在。
“来得正好,你们下去吧,让他来替我周正着。”
小丫鬟们见贺云铮居然又来了,忍不住吸了口气——不要命啦!
但贺云铮好像没接到众人目光,楞楞地看向昏睡在帷帐内的洛嘉,随即三步化作两步地冲过来:“我来!”
郡主的性格算不得温顺,哪怕昏睡着,一旦感受到些刺激,难保不会应激作出反应,故而有了几次经验之后,杜太医若要给郡主施针,一向要有人在旁帮衬。
而今贺云铮是个不错的人选,手劲儿够大却不蛮横,甚至间或还哑声低喃着哄几声。
昏睡中的洛嘉如同那日在江畔时,一张漂亮的面庞苍白得叫人心疼,却在听到贺云铮近似哽咽的哄劝声后安宁不少。
杜太医十分满意,便叫小丫鬟们下去。
一套针施下去,杜太医才有空看向贺云铮,一看吓一跳:“你这脸……”
怎被打得青一块肿一块的!?
贺云铮麻木地垂下眼眸:“多谢太医关心,我没事儿。”
杜太医不认可地瞪他一眼:“别仗着年轻觉得没事儿,我这几次见你,你这张脸就没好过,不是浮肿发白的就是鼻青脸肿,连你长什么样儿都没能瞧仔细!”
他从药箱裏找出瓶药膏,语重心长,“好不容易得了郡主垂青,就得好好护着这张脸。不然等日后年岁再上来,你凭什么讨郡主高兴啊?”
贺云铮手忙脚乱接住药膏,神色有一瞬破裂。
可张了张嘴,发现其实也没有解释的余地,终归话音调转,哑声与杜太医说了声谢谢。
郡主的垂青……他只觉得心裏头酸涩得不行。
什么日后年岁上来,狗子顶多只活十几年。
他摇摇头不愿多想,想起来提醒杜太医郡主手上可能有伤。
杜太医嘆了声:“哪用你提醒,但凡郡主像今日这般受气昏睡,老夫都得先检查一遍她掌心。”
老太医摇摇头:“她性子刚硬,可刚过易折,多少次都劝不听吶。”
贺云铮怔楞:“郡主时常这样吗?”
“你小子还想套老朽的话?”杜太医挑起眉。
明明一脸的伤,搁平常这年岁的少年身上大概得委屈死了,可他本人好像根本不在意,只在听到郡主受了委屈之后,整个人才开始难过起来。
贺云铮赶忙摇头:“没有!太医不方便回答就当我没问过……”
“那是自然,有什么想问想说的,留着自己问郡主吧。”
又餵了郡主一服药,杜太医终于离开。
贺云铮一个人安静地待在阁楼上,坐在郡主的床边。
洛嘉的外衫被小丫鬟们脱掉,单薄的白缎裏衣遮掩着珍珠似的肌肤,二者一道被乌发与软被掩埋,像独自珍贵的雪,安静地蛰伏在角落裏。
贺云铮挪开目光去给她整理被子,发现原来杜太医他们当真已经把郡主的手用纱布包好。
她掐自己下巴的时候就已经受伤,就像她轻描淡写应对辱骂斥责的时候,也早就遍体鳞伤。
贺云铮心裏难受得说不出话,压紧嘴角,匆忙把她的手塞回被子裏。
却不料这番动作又像忤逆了她的意思,她的手轻轻动弹了下,反过来攥住了贺云铮的手腕。
贺云铮猛得一震,想抽回手,又怕扯痛她,僵立在床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洛嘉迷迷糊糊地抓住了这个趁她昏睡,就想摆布她的小傻子。
“……怎么还敢来。”她睁开眼,嗓音虚弱又喑哑。
贺云铮喉咙裏却已经快冒烟了,他撇开头,梗着脖子回道:“杜太医让小人留下照顾。”
洛嘉抬眸凝睇。
她未施粉黛,狭长的凤目却天生带着阴翳的眼尾,比很多精心妆扮过的女子更风情美艷。
贺云铮抵不过她沈默的视线,心裏像被酸醋浸没了一样窒闷难受,一路酸到了鼻尖,终于难受地低吼:
“我自己想来照顾你!你想打我骂我就来吧,反正我不会走也不会滚的!”
原本没觉得身上的伤有什么痛,可眼下他疼的不得了,连眼泪都要疼哭出来了。
他的脸皮和骨肉全被她碾碎算了!
她一定会讥讽他,终于把他这条狗牢牢踩在脚下了,得意吧!
可是出乎他的意料,洛嘉没有笑他,也没把他踹开,而是松开手抬起来,用柔软的指腹轻轻摩挲在他眼角:
“刘叔打你了?”
贺云铮楞住。
洛嘉勉强想撑住胳膊坐起来,贺云铮猛回过神,伸手把她按回去:“你躺好。”
洛嘉眉头刚微微皱起,贺云铮匆忙补道:“我会说的!你先躺好!”
洛嘉不动声色看向对方,看着少年自己都没察觉他那一瞬有多惊慌,又有多言之凿凿,意味铿锵。
他终于把他的犟种精神用在了对她低头这件事上。
只是有些恃宠而骄了。
她眼神一松,是畏寒,亦或是恻隐心动,难得随意地任由了对方把她按回榻上。
随即她冲她长开臂膀:“抱着我说。”
贺云铮终于反应过来,她真的病了,就像前两晚在江边的时候,她只有病得意识不清的时候才会对他这么好,不计较他的错漏……
才会不把他当狗。
贺云铮呼吸之间身体都止不住地颤抖,摇摆在床沿,直到洛嘉带着鼻音问他为什么还不来抱着她,他才痛苦地闭上眼。
抱就抱。
反正他臟兮兮,吃亏的也是她!
几乎带着破罐破摔的念头,贺云铮终于侧身倒下把人拥进怀裏。
果不其然,洛嘉此刻体温就是偏高,她烧得不清醒。
贺云铮鼻尖发酸,希望自己刚才被打过一通也能发烧,好让她抱起来更温暖些。
意料到这个想法,他先是一楞,随即自己都嗤笑自己是条蠢狗。
可这位自诩主人的郡主此刻却没有任何颐指气使的架势了,她安然躺在他怀中终于心满意足,眼裏盈满了贺云铮又爱又恨又难以割舍的缱绻温柔。
“说吧。”
贺云铮迫使自己不看她,只哽着喉头,仰头紧盯雪色的帷帐,哑声声告诉洛嘉自己不是挨打了,而是一怒之下和所有口上冒犯了她的人都打了一架。
阿顺家人惨死,阿顺险些自尽在王府的府牢,贺云铮自然震惊悲愤。
这样的雷雨天再生惨案,心怀愤懑的仆役们也终于忍无可忍,原先安定下来的局面一度被打破,他们破口大骂她洛嘉就是个心狠手辣的天煞孤星!
贺云铮也终于醒悟过来,直接硬着头皮大吼自己就是心怀偏颇了!
他咬牙承认郡主树大招风,引来了无数防不胜防的有心人,才会衍生了后面的一堆事——
可这整件事裏,她也是实打实的受害者啊!
如果不是当机立断,或许现如今太后连发配她和亲的日子都定好了,但哪怕力挽了狂澜,漂流半夜也让她差点丢了命。
事后他回忆郡主当时的果决和熟练,才有些不可置信地意识到,这种事都大概已不止一次!
“他们也不知道你吃得苦。”
贺云铮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不必和谁站在一派,只要知道她遭遇过的事,用心看着她,就能知晓她的处境有多艰难。
如果今天他能早点发现不对劲,早点回来就好了。
捂住阿顺的嘴,不让他叱骂郡主,哪怕自己再挨一顿打骂也无所谓,事情都不至于发展成现在这样。
“对不起……”
贺云铮喉头止不住地颤动,只有把声音压得很低才不至于暴露他几乎被扎得满是孔的心事。
窗沿悬挂的风铃在雨后响声清脆,衬得他沙哑的声音更为隽永低沈。
而郡主明明说得是把阿顺的家人押去官府,虞焕之也不是残酷的性子,绝不可能人刚去就死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背后还有人,那个诱使周子绍生事、把端午诗会搅和得一团乱的人见郡主安然回来,为绝后患所以杀了阿顺一家!
贺云铮不擅长揣度这些阴谋,但为了郡主他不得不往下深想,很快又猜到此举还有一个更毒辣的后果,那就是把所有恶毒的污名全部甩到郡主头上,对方则彻底功成身退。
简直是一气呵成……恶毒至极!
郡主再乖戾跋扈,也从不无缘无故草菅人命!可对方不仅不把他们普通人的命当命,甚至郡主都被设计于鼓掌之间,无可辩驳地担下所有恶名。
所以归根究底,错的是这视所有人为草芥的幕后黑手——
错的是这不把他们普通人的命当命的世道!
哪怕是郡主,也不过是被卷挟着无处可逃,他埋怨她、批判她、甚至也曾憎恨她,但最终撇开一切,还是放不下她!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他此刻想的,竟全都还是给她洗脱的借口和理由,他自己都痛苦纠葛,不知道这是对是错!
“郡主,我已经揍过他们了,今天的事能不能就作罢不追究了?哪怕把他们都驱逐出府……阿顺也是,我会劝他,若是他不听再依法处置不迟!”
就是不要再从她口中发号施令,严刑惩处。
贺云铮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羞愧是因为“背叛”了一同当差的仆役,还是觉得自己其实不够格向她提要求——
如她所说,或许他就是个奴仆,是条狗。
可他还是希望郡主的名声能变好一点,再好一点,好到不再会那么容易成为别人伤害她的刀,不要再发生这样两败俱伤的惨事。
而或许是洛嘉还在病中,整个人显得柔软又温柔,安静听完了贺云铮说过的所有话后,竟出奇没有嘲讽或是斥责。
沈默许久,她轻轻笑了声:“好。”
贺云铮以为自己听错了,顾不上两人还躺在榻上,急赶急撑起身子看向对方,俊朗的脸上微怔一双泛红的圆目,一瞬不瞬紧盯着。
洛嘉抬手轻轻摩挲过他脸上的伤,再度点点头:“我说好。”
贺云铮后来反应,自己这一刻的表情一定又呆又蠢,才会让郡主觉得好笑,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
随即她动作微顿,将手划到他被自己砸到的腿上:“疼么?”
贺云铮的心臟扑通扑通涌着热气,几乎要将泪水都熏出来:
“不疼的。”
洛嘉莞尔一笑,替他轻轻揉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