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好
翌日清早,天还未亮,洛嘉在睡梦中听到几声笃笃的敲门声。
昨日疲劳一整日,洗过热水澡,她很快就歇息了。
而且出乎意料,这一觉睡得极好,以至于被敲门声吵醒,她第一反应竟不是生气,而是缓慢眨了眨眼,难得懵然地放空了一阵,用来思索她是谁,她在哪儿,她在做什么。
……近些年来,她鲜少会有这般放松迷糊的时刻。
半晌,她回过神,慢吞吞打了个哈欠,低声喃喃:“进来。”
随着门被推开,屋外传来了几声高亢嘹亮的打鸣声,与少年人的脚步一道传进屋内。
洛嘉后知后觉,刚要嘲笑他真怕自己去宰鸡吗?
可稍稍一动,后背突然酸痛无比,没忍住轻轻“嘶”了一声。
贺云铮眼睛微瞪,立刻跑过来:“哪裏不舒服吗?”
洛嘉拧着眉攥住他的衣襟,借力努力撑起身。
青丝散落,遮掩了大片凝脂春光,却更有欲抱琵琶半遮面之感。
贺云铮努力清明视线,不安地把人扶稳。
“背好痛。”
洛嘉十分自然习惯地靠上他,秀眉紧拧,看起来心情不太美好。
贺云铮似乎也没觉得两人如今举动有何不妥,只赶紧侧目检查她的卧榻,四处拍打,生怕是混了什么硬物硌着她了。
可全部检查过,他才缓缓意识到什么,脸色有几分奇异地小声道:“可能是床太硬了。”
不论是王府还是郡主府,提供给她的都是最优渥的环境,床铺下面垫着七八层棉絮软锦。
哪怕前些日子被迫露宿野外,她的衣服加上贺云铮的衣裳,堆堆迭迭几层在嫩草堆上,也是软乎乎的,不像这裏的夏日。
农人家怕夏日炎热,且条件贫瘠,只垫一层褥子,还是贺云铮昨日从橱柜裏搜罗出来家裏最厚的一床,特意晒了半日。
洛嘉原本还算闲适的心情,便被这件小事给打了腰折。
贺云铮略显愧疚地抿了抿唇,小声问:“我给你按一按?”
洛嘉沈默片刻,淡淡道:“不要折腾了,今日你可是要出门?快去快回,早些弄清楚线索之类的就启程出发。”
贺云铮努力分辨了很久,也没听出洛嘉到底有没有生气——
但终归是有嫌弃和不满的吧。
他心有愧疚,当真觉得十分对不起她。
可既然已经来了,又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在旁的事上多尽心,前前后后地服侍好她。
除了清早的洗漱更衣,贺云铮又亲自给洛嘉下了一碗加了蛋的阳春面,都是今儿一大早出门,用银钱和村裏人换的。
临出门前,贺云铮甚至千叮呤万嘱咐:“凉白开放在屋裏了,我会尽量早点回来,如果来不及,中午我托了曹婶来送饭,你看着用,如果吃不惯我就去镇子上给你买。”
“我走后你就把门落上锁,就这个,卡住就行,如果来叫门的不是曹婶,是旁的男子,你就别开……”
洛嘉坐在大树下好笑地看他:“你当我是五岁孩子?”
说着,她晃了晃手中那本薄薄的三字经,晃得贺云铮稍稍有些窘迫: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洛嘉翻开书本,漫不经心地笑笑:“你再不走,我现在就收拾东西出村了。”
贺云铮像被踩了尾巴的狗崽儿一样进退两难。
不是他啰嗦,只不过这些年没回来,他也不知村子裏有没有多出什么乌七八糟的人。
他不能看她受到一丁点儿伤害,这份执着不知不觉中已经刻入了骨子裏。
他垂着眸安静了会儿,迅速走到洛嘉身旁,趁她不註意,悄然亲了口她的脸颊:“谢谢你。”
随即便和那天说着阿姐你真好一样,兴冲冲地奔出了门。
洛嘉眼神微妙地望着他的背影,慢吞吞地确信,确实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把三字经丢到一旁,起身去关门,回神再躺回凉椅上拾起册子。
确实是有些年头了,薄册的纸张都已经泛黄,翻开裏面的张页,还能看到顽童用笔涂画的痕迹。
果不其然,从小不努力,长大假正经。
她抬着下巴,翻一页,嘴角扬起一点儿。
悠闲的上午几乎一眨眼快过去,洛嘉自己都记不清,自己上一次悠闲地等一个人回家,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然而她到底不是一个真正的闲人,正翻过一页,屋后院的侧面处响起敲门声,三轻一重,极为规律。
贺家的老屋后边邻水邻一片小林,所以从侧门靠近,极为隐蔽。
洛嘉脸上的笑意轻轻敛起:“进。”
虞焕之从外头翻墻而入,脚步轻悄地快步走来:“郡主!”
洛嘉神色淡淡嗯了声。
沿途所经城镇,除了给刘召传去位置,向京中纳几个人证明自己下落以外,她自然没有忘记留下线索让她的人一路跟上。
只是中间着实浪费了许久。
虞焕之环视一圈院落,确保四周无人后,轻吁口气,将近来状况一五一十汇报给洛嘉。
那日半道上杀出来的程咬金,确实是晋王新调来的暗卫,见有人行刺郡主座驾,便一力降十会地悍然出手,全然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洛嘉不置可否,只把三字经随意翻回了第一页。
心想,她果真没猜错,对这位兄长的性子真是了如指掌。
虞焕之继续道,为了摆脱王爷的那队精锐,手底下的弟兄们伤亡惨重,废了好大功夫才又从王府裏调了一批原本蛰伏的人,兵分两路,一路赶过来保护郡主,另一路勉强去往松泉山庄。
洛嘉顿了顿,点点头。
她目光盯着第一页第一句的那行“人之初性本善”,沈默许久,轻声道:“伤亡之人记下,能治得快些医治,若人没了……记得抚恤好家人。”
虞焕之忙应声,可犹豫片刻,还是低声交代:“但另一队人马……怕还是难探松泉山庄隐秘。”
原本约好的,该由洛嘉带人,出其不意杀到松泉山庄,如今一是洛嘉不在,二是王爷的人仍在暗中监视,那一队人马便得被迫束手束脚了。
洛嘉沈默。
虞焕之怕她烦躁,赶忙道:“不过好在一点,咱们这队来的时候,避开了不少耳目,若是蛰伏好了再悄然出发,没准儿还能杀松泉山庄个措手不及。”
“你们能蛰伏多久?”洛嘉抬眸,凤目冷然。
“三五日最多。”
虞焕之肯确,郡主这趟出京,身后跟了不知多少家探子盯梢,特别是如今到了这种穷乡僻壤,他们这等高大健硕的侍卫更难掩藏——
哪怕全蹲在宅院裏,这么多人也总得吃东西吧?
洛嘉轻吸了口气。
三五日,和她预想的差不多,可她预想的时间可以松动,她的人马如今却不行。
那傻子三年都未找到母亲下落,三五日能找到就有鬼了。
她皱起眉,不耐烦道:“尽量隐蔽着。”
虞焕之哑然片刻,迟疑:“郡主在此也有事要办?”
洛嘉还未细答,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明光正大的敲门声——
“娘子,我来给你送午饭啦!”
院内两人同时一顿。
洛嘉脸色难看至极,都顾不上分辨外头的声音是不是曹婶的,只匆匆先安排虞焕之藏进屋裏。
她的人手绝不能暴露,否则往后她的行踪也等同于大喇喇地露在有心人眼中,再想杀去松泉山庄就难了!
一番折腾,洛嘉终于藏好了虞焕之,脚步匆忙地正了正发髻,晕头转向去开门——
可门刚打开,外头站得却不是昨日来的曹婶,而是个瘦长脸的妇人。
钱氏热络扬眉:“哟,娘子可算开门啦!”
眼见对方自来熟地要进门,洛嘉面色一沈,立刻抬手按住门板,钱氏却生生卡进条腿:“慢着慢着……哎哟!”
她一口破锣嗓子撕心裂肺:“娘子你夹着我腿了!”
洛嘉眼中一闪而过冰冷,但沈默须臾,终归松开手:“真是不巧,是我疏忽了,婶子便快些回家看看吧。”
钱氏疼得脸颊肉抽抽,却又不得不装作没事人一样地直起腰,再度堆起笑意:“小事小事,不妨碍的,总不能让娘子饿了肚子啊!”
她再度打算进门,可洛嘉平静着神色拦在门口,慢声细语道:“多谢婶子好意,饭菜放下便是,铮哥儿不在家中,就不方便请婶子进来了。”
如此滴水不漏又直白坦荡,反倒让钱氏不知该说什么了。
她当然是趁着贺云铮那犟种出门才特意来的,可她刚在门外,分明听到了裏头有人说话的声音!
好像还是个男子!她怎甘心不进去一探究竟呢!?
她往屋裏探的视线收回来,直勾勾地望向洛嘉:“没什么不方便啊,都是女人家的,莫非是屋裏还有汉子?”
她又刻意摆出副开玩笑的架势:“那也不可能吧,你和铮哥儿头一次来咱们村,哪认识旁的汉子……不会是从京中跟着你来的吧!”
洛嘉抬眸,明艷矜贵的面容,隐隐露出锋利的杀意。
她开始认真思考,一个一而再再而三冒犯到自己的农妇,究竟该不该杀。
浸淫深宅后宫多年,她不至于连如此浅薄之人的目的都看不透,对方从开门开始,那双吊梢眼就没停止打探她身后的院落和屋子。
一副捉奸的嘴脸,几乎瞬间就勾起了洛嘉最厌恶的那片逆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