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与京中众人处处盯着她,连这乡野村妇也打算来看她的笑话吗?
思绪飞快翻涌,她已经想好,等把人绑回院中,逼问对方还有谁知道她来了这儿,虞焕之杀了她之后,再去把知情者灭口,尸体一并处理……
她有足够的把握,她的侍卫统领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好这件事。
她的手缓缓从门板上垂下来,落在身后。
潜藏在屋裏的虞焕之本就紧紧盯着郡主的方向,此刻看到郡主背过手掌,似乎要做出指示,当即皱紧眉头,准备随时出手。
谁知气氛正焦灼,旁边蓦地传出声怒斥:“钱氏!你在这儿作甚!”
洛嘉本要作出指令的手微微一顿,虞焕之也猛得松了口气,不由跟着朝出声之人看过去。
圆脸的曹婶提着竹篮气冲冲跑过来,想也不想把钱氏往旁边一推。
原本半只腿卡在门槛裏的钱氏始料未及,哎哟一声被挤了出去!
“曹婶,你凶什么凶!”她站稳了身子,当即不忿地叉腰大叫。
“我凶你怎么了,还没打你呢,你到这儿作甚?”曹婶横她一眼,转身拦到洛嘉身前,熟络地给洛嘉一个安心的眼神。
洛嘉顿了顿,停在身后的手掌缓缓拢回袖中。
钱氏当即心虚,咳嗽两声道:“这不是看铮哥儿一大早出门,怕娘子没得吃吗?”
“娘子的饭食铮哥儿早上都来和我安排过了,从前也没见你这么好心过啊……不对!你该不会是偷跟在铮哥儿身后听我们说话了吧!”
农人家的门庭浅,有时候声音稍微大些,站在院外都能听见,早上曹婶没留心,如今一想,立刻反应过来,愤怒不已。
钱氏真是怕了对方,满脸晦气地摆手蹿开:“谁偷听你家说话,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不说了不说了,走了!”
洛嘉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眼见那钱氏临逃走还觉得十分委屈,心中不带感情地想着,你该庆幸捡回一条命。
她收回目光,率先轻声开口:“多谢曹婶替我解围。”
曹婶忙回神,连连宽慰:“这算什么,钱氏那婆娘,跟她男人一起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儿,铮哥儿打小也没被他们家欺负,咱们乡裏乡亲的看见了能帮衬的肯定都会帮的。”
洛嘉微顿:“怎么欺负的?”
那就说来话长了。
漂亮寡妇带着两个孩子,不论是在京中还是这样的小地方,向来门前是非多。
曹婶好心是好心,可也改不了爱唠叨的毛病,便挑了些小事说与洛嘉,叫洛嘉知道,原来那小犟种自懂事开始,自诩要护住家中母亲妹妹,吃了不知多少苦头。
“更气人的啊,玉娘失踪之后,铮哥儿都急成那样了,她男人蒋平还幸灾乐祸,说他阿娘是跟人跑了,这让铮哥儿怎么受得了?”
“可打又打不过,辩也辩不出个所以然,其他乡亲们赶到的时候,铮哥儿就被按在地上,话都说不清,嗓子都骂哑了哟。”
曹婶连连喟嘆,三两言语便将个十一二岁的孩童的绝望与悲哀勾勒出来。
所以后来贺云铮一个年幼的小孩子,带着妹妹毅然离村,也是被寒了心。
一连三年,如果不是探听到有新的消息,都没打算回来。
洛嘉默然听着,附和着点点头。
“嗯,真可怜。”
曹婶说完,长嘆一声,抹了把脸道:“不说这些了,来来来,娘子你看看这饭菜可还行,我中午想起来地裏有刚长好的嫩菜心子,给你新摘了些,这才晚了点时候。”
说到这儿,曹婶揭开竹篮上盖的帕子,面有局促地解释,他们农家人不会做什么精贵饭菜,已经大清早特意去镇上买了猪肉了,还希望娘子不要嫌弃。
随意看了眼她篮子裏盛好的饭菜,确是简陋至极,哪怕做了荤菜,其做法与色香味儿都不让洛嘉抱有任何希冀。
但饶是如此,这已是他们能拿出最好的了,洛嘉心知肚明,来之前也早有准备,便不甚在意地点点头:“有心了曹婶。”
曹婶自然悄然松气儿,喜笑颜开。
等人走后,洛嘉关上门,虞焕之自然跑了出来,噤声迅速替她把饭菜拎回屋裏,一一布置好了再请上座。
他心惊胆战的,刚才那个无知村妇满口放肆,竟敢说郡主藏男人,他生怕郡主回来迁怒自己!
可洛嘉自回来坐下后一言未发。
那就是在憋更大的呀,虞焕之不安至极。
便听洛嘉突然开口了——
“藏好行踪,若有余地,便替云铮一道看看,加快速度吧。”
虞焕之讶然一瞬,随即反应过来:“郡主,您是说要帮贺云铮一道找他母亲的下落?”
洛嘉看过来:“不可?”
“可!十分之可!”
虞焕之立即义正词严,可随即微妙不已地偷偷去看郡主。
不难猜测,郡主是被刚刚那个圆脸婆子的话触动了。
可最关键的是,看来这她与贺云铮目前相处得当算融洽!
那天路上事出紧急,他被迫和贺云铮透露了点儿郡主的安排,按照贺云铮的性格,事后必然会和郡主打破砂锅问到底,按照郡主性格,那就是火山喷发了。
所以他这趟来,本以为会看到两人闹得不可开交,郡主会立刻让自己带她离开。
啧,没想到啊……
而且贺云铮这小子原来也是个豁达的,都知道郡主拿他当幌子,一开始是奔着松泉山庄去的,可到底还是忍下来了——
更没想到,郡主对那小马奴更是一而再再而三宽待!
虞焕之心裏松了口气儿。
洛嘉却不觉得自己有多心软,她出手的前提是不暴露虞焕之等自己人,且不过是帮忙打探消息,旁的她也不会多插手——
比如那自小欺负贺云铮的蒋氏夫妻,洛嘉迟疑再三,终是暂且按捺了脾性。
说到底,她不愿大动作暴露自己,她的宠爱有分寸,有条件。
但到底也是帮忙了,她挑挑拣拣吃了几口寡淡的农家菜,心想,也该贺云铮付出点回报。
贺云铮今日却比预料回来得迟。
因为他顺着刘召探听到的线索,在其他村子问询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和他一样焦头烂额的年轻人。
对方听他话音裏夹着官腔,当即激动无比地主动找上来,自觉找到了同为异乡人。
贺云铮不想与陌生人多交谈,本打算敷衍几句便离开,可对方主动迫切地告知,他名柳元魁,家中行商,这趟过来是为了找妹妹,若是贺云铮有线索能帮忙,愿意重金酬谢!
他的脚步因此顿住,倒不是因为对方拿的出钱,而是对方的妹妹竟也失踪了。
贺云铮想起那天向刘召汇报的仆役说,近些年,附近村子已有很多娘子失踪了。
可这趟回来,自家广田村情况倒还好,倒让他忽略了这茬儿。
他便和这个叫柳元魁的青年人多问了几句,知晓对方的妹妹是个跳脱性子,原是想着近来辽人与晋王打得如火如荼,北方靠近边关,打算来这儿做些生意,可自从来了此处便再也没有传回过家书。
“报官了吗?”贺云铮面上看不出别的,只镇定地问。
柳元魁面色麻木:“从县令到知州都报了,根本无用。”
贺云铮了然,与三年前自己遭到的待遇一模一样。
可洛嘉还一人在家中,他急着赶回去,也不方便多谈,便约好了对方明日再一同商议。
故而赶回家中的时候,太阳竟都要落山了。
洛嘉自然没给他好脸色。
屋外天色昏沈沈的,大榆树下的阴影更显黑寂渗人,她披着外袍坐在堂屋裏,冷冷瞥了眼气喘吁吁跑回来的贺云铮。
她都大发善心派虞焕之出手了,他却毫无自觉,将她一人留在这儿至天黑。
“你……”
“去点灯。”洛嘉不与他废话,抬了抬下巴,言简意赅地命令。
贺云铮顿了顿,低低哦了一声,转身去拿灯烛和火折子。
暖黄色的灯光电亮了昏暗的屋子,贺云铮才看到,桌上摆放好了还未动的饭菜。
“这……”
“这什么这,等你回来,怕是要饿死我了。”洛嘉似笑非笑地嗤了他一声。
贺云铮分辨了会儿碗筷,才发现这是曹婶家的,小声问:“晚上的饭菜也是曹婶送来的?”
“不然是你送的?”
贺云铮终于正式相信,他的郡主生气了,而且气得不轻。
可哪怕这样,桌上的饭菜她仍一口未动,似乎是在等他回来。
那一瞬间他有些发昏,想起最艰辛赶路的那些年,一道干体力活的工友曾偶尔提过,和娘子哪怕吵架,但忙了一整天回去,她还是给他准备了饭菜——
虽然洛嘉不是他娘子,这饭菜也不是她准备的。
但大概是他今天真的很疲累,为了找母亲,心思一刻不得安宁,而这会儿烛火太温柔,他的郡主又那么美丽端方地坐在一旁,所以心臟突然泵出了许多热意,漫延到他的身体各处,让他觉得温暖,心中滚烫。
他努力不想让自己在这个时候傻笑出来,只慢吞吞走过去,在洛嘉身前跪下身哑哑地开口:“阿姐,我错了。”
洛嘉垂下眼眸。
被汗湿透的小狗虽然在外头野够了,可每次回来,都会越发乖巧地回到她脚边,一次比一次的姿态更低,睁着双干凈的眸子,一瞬不瞬地仰望她:
“你要罚我就罚吧,不要自己生闷气,好不好?”
她平静到甚至有些冷酷的心臟,勃然悸动了一下。
他越来越知道该怎么取悦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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