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在床上昏迷了将近一周后终于醒了。我当时伏在她的床前睡着了。突然,我感觉头发被一只手轻柔地抚摸了一下,耳畔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涅朵奇卡,你怎么在这?”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她。夕阳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她苍白瘦削的脸上,她的神色裏带着某种沈静的温柔。
“您醒了?”
她点了点头,幽幽地告诉我说,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她回到了自己的少女时代。那时她的母亲——公爵夫人还没有再婚,她也没有恋爱。她一直生活在父亲位于乡下的庄园裏。她总是赤着脚跑在洒满阳光的草地上,与花草、树木、动物为伴。她也和我一样长时间沈浸在文学、音乐的世界,对世界充满了幻想。她喜欢偷偷溜到庄园后面的马厩找马儿玩。家裏的老仆人格裏高利总是宠爱地对待这位年轻的小主人。老实的格裏高利用一双粗糙厚重的大手把她抱上马,然后牵着马带她去后山玩。每当太阳的余晖铺满整个后山她才满头大汗地回到家裏。
她讲述这些时脸上带着恬淡的笑容,仿佛一周前发生的争吵已经不记得了。
彼得·阿列克桑德罗维奇在妻子生病的几天裏不时在她的房间门口转悠着,但很少进去。他的助手奥弗罗夫在这期间又找了我一次,表示想与我谈一谈,但被我拒绝了。
偶尔在走廊上与彼得·阿列克桑德罗维奇遇见,我们都没有讲话。他的目光被那只绿色的大眼镜完全地遮挡住了。在彼此的沈默中我们似乎达成了某种暗中协议——我不会戳穿他,他也无法再用卑劣的方式继续打压自己的妻子。但他心裏到底有没有对自己的妻子感到哪怕一丝的愧疚,这就不得而知了。
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醒来后大部分时间精神状态还不错。她仍和往常一样不愿意出门,而且比以往更喜欢沈思了。她对彼得·阿列克桑德罗维奇的态度有了部分改变。虽然表面上她与他仍维持着的客气与尊敬,但她的眼神中少了怯懦与恐惧。
只有在某些时刻,她好像突然回想起什么往事似的,开始短暂地神经性地歇斯底裏,嘴裏念叨着一些未曾听说过的名字,有时候裏面也包括彼得·阿列克桑德罗维奇的名字。她恶毒地诅咒着提到的那些人,声称他们是毁掉她青春的刽子手。但疯狂的时刻持续的时间不久,不一会儿她就像惊恐的孩子一样突然被自己的样子吓到,跪在地上哭起来。哭完她就会进入死一般的宁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