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来,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和彼得·阿列克桑德罗维奇的婚姻彻底地走向了名存实亡。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如同生活在一座婚姻的坟墓之中,大部分时刻她无奈地接受这个事实,偶尔她会试图用手掘开这座坟墓,但那对于虚弱的、拥有两个未长大的孩子的她来说还很困难。
我一有空就陪伴在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身边。我们像以前一样聊文学、音乐。只有这种时刻她才能流露出一点发自肺腑的开心。我长久地看着她,这个刚满三十岁的女人竟已经有不少白发了。我思索着,这八年来眼前这个女人在我的生命裏究竟充当着什么样的角色?她是我的母亲,我的老师,我的姐姐,我的朋友,她是给予我的生命光明之人,即使她自己也生活在无尽的灰暗之中。
和爸爸妈妈在那间低矮简陋的房间生活的场景渐渐远去了。我不那么常回忆起儿时的痛苦了,仿佛那已然是上辈子的事情。叶菲莫夫——我的继父,我对他早已没有了憎恨,虽然,他在某种意义上杀死了我那可怜的母亲。每次从音乐学院回来的路上,夕阳洒在涅瓦河的河面上,叶菲莫夫穿着破礼服坐在角落裏、眼睛流露出某种神经质的激动与悲哀的画面常常在我的脑海裏闪现。然而,属于他的故事已经渐渐远去,属于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身体恢覆之后小提琴家Б前来看望过她一次。闲聊之中Б关切地问了我的近况。对艺术纯粹的热爱加上对叶菲莫夫的覆杂情感以及善良的天性使Б一直很关心我的命运。
我在音乐学院的学习很顺利。系统的学习使我掌握了丰富的乐理知识和音乐技巧。同时,我的嗓音逐渐发展成熟,在音乐学院我是最受意大利老师Д喜爱的那位。
Б对我的天赋与努力很满意,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激动地告诉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等我音乐学院毕业,将亲自领我进入剧院登臺演出。
Б的话让我内心非常激动,虽然外表上我仍然保持淡定。Б离开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锁上,然后把头埋在枕头裏哭了。
我是多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啊!那时我将不用再过寄人篱下的生活,虽然这些年我得到了公爵和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的爱护,但在某种程度上这仍然是一种缺乏主体性的生活。与其说我渴望着叶菲莫夫未曾拥有的胜利,不如说我渴望着一种完全独立的生活,一种崭新的生活。
那时我会和卡佳重逢吗?八年来我在梦中无数次地梦到她。我在梦中看见她那完美的面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无法控制地爱她。但与此同时,当我迈进更大的世界时,我也更清楚地明白了我和她面对的人生难度是多么不同。
当我在音乐学院的琴房苦练到双手发抖时,当我被贵族同学排挤时,她在做什么呢?和围绕在她身边的贵族小姐、贵族青年讨论诗歌、艺术吗?她在真正地享受青春吧?而我的青春却只有“努力”,“向上爬”这几个字。不仅如此,我还生活在各种阴谋诡计之中。而她在公爵的庇佑与宠爱下仍是那么正直、纯洁,她的心依旧如钻石般透明而闪耀。我年少的自尊心会因此作祟,我的心像是分裂了一样,我一边无止境地想念她,欣赏她的光彩,同时又向往她的生活环境,嫉妒、甚至厌恶想象中的她此刻的快乐。我一边痛苦,一边用这种痛苦鞭策自己。我们的物理距离是那么遥远,但我却感觉她从未离开我的身体。
我没有一天不渴望能与她真正地平等地站在一起。那一天会到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