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口禅
为了一个女子,他成了眼前这个妖魅的俘虏。文念默然往着寺庙走去,身上带着一枝铃兰。
其实他心如明镜,就算知晓红蘼仍在花屋,他也不会再去找她。一来没有由头,二来,有凰羽守着她。比之自己,还是凰羽更适合陪伴她。
夜如墨染,世间的一切皆化作剪影。他亦成了影,恍惚迷离,溶做了墨。
哒——哒——哒——
木鱼的声音回响在山间,一声接着一声,像引路幽冥的低吟。
接近了,接近了……然后如同窒息一般,声音戛然而止。
随着声音,文念停下脚步,蓦然回首,看见了这个捧着木鱼的小沙弥。
“文怯,你怎么在这儿?”
文怯看了他一眼,绕过他,径自往山顶去。
“文怯,你去哪儿?”文念几步跟上,欲要多问些什么,忽地想起他没了舌头,如何作答。
而文怯,亦好像没有回答他的意思,甚至连停下来看他一眼都没有,独自地,无声地走着。
在狭窄的石阶上,他如晚秋雕零的枯叶,无声无息地被这世界抛弃了。
凈莲带他回寺,说为他医治。可舌头已被铃兰吞下了肚,还谈什么医治?
“文怯,为师教你闭口禅。一切众生之生死轮回,皆由于身、口、意三业所致。不开口说话,向后佛也奈何你不得。”
文怯听着,努力记在心裏。
“文怯,你要舍去一切七情六欲,你要做到五蕴皆空。”
文怯听着,努力把师兄的面容从脑海裏除去。
可是他做不到。
更糟糕的是,他也无法告诉师父他做不到。
“文怯,为师知道,你修行尚浅,要做到六根清凈很难。”师父居然晓得,“你从今日起,每到晚课之时,便去巡山,在山间遇见的第一个女人,不论老少,不论美丑,你去问她讨要一束头发。”
文怯抬头看着凈莲,不解用意。
“待你集到三千长发,便知这世间无人能躲过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炽盛。然心无取舍,如大月轮,圆满寂静,即是涅盘。”
文怯听得懵懵懂懂,但仍点了头。若能忘却痛苦,他如今什么都愿意尝试。
可,他的第一次巡山,遇见的第一个女人,竟然是铃兰。
不只是铃兰,还有师兄。
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他的师兄,被那个妖女抱在怀裏,竟没有反抗!他的师兄,他最崇拜的师兄,怎可沈沦于女色!
文怯的心,沈入了谷底,见师兄追了上来,赌气不肯搭理他,加快了步伐,趁他不註意,从另一条小道逃走了。
想他幼时,最喜于师兄结伴同行,上早晚课,吃斋,洗澡,睡觉,他全跟着师兄,而今天,他只想远离他。
可他不怪师兄,他怪的,是那个女妖。
佛说贪嗔痴为恶之根源,而善恶,往往只在一瞬间。
因夜黑,文念跟丢了文怯,以为他先行回了寺,便也紧忙往寺庙去。
铃兰依附在他的怀裏,听着他的心跳,甚觉安稳,不禁痴笑,男人真是个好东西。
一瞬间,她想起了那个顾公子,那张比文念师父还要俊俏的脸从她眼前一晃而过,随后跟着的,是三只大红箱子,满当当的聘礼,加上鲜红如血的嫁衣。
铃兰轻皱了一下眉。
不驯如她,怎肯轻易答应一个男人的求爱?她铃兰,没那么下贱,几口大箱子就能将她娶回家。
她就是要她得不到的,她要将一切的得不到,都变成自己的!
“铃兰,我要进寺了。”文念低声告知,他不知是否自己的一滴血,便能除去她的妖气。
“你进就进呗!”铃兰攀着他的衣结,爬上他的衣领。因她从未进过寺门,所以想好好游览一番。
踏过无尘的前院,有小小沙弥与文念问好,半大的孩子,比勿忘草大不了多少,好生可爱。
铃兰喜欢,凑到文念耳边:“小师父,咱们生个孩子吧,你瞧瞧他们,多可爱!”
文念一听,一口气没上来,憋得脸通红,半晌说不出话来。
再往前走,就是观音殿,四大金刚分列两侧,凶神恶煞,面目狰狞,四双碗大的眼怒视着他们,唬得铃兰一阵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