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她呆不住,从文念身上跳下来,忙不迭要溜走,连人形都没完全变成,拖着一大截子藤蔓蹦出观音殿。
文念急忙去追,可哪裏还能找得到?错愕不已,懊恼万分。
“文念。”寻声看去,是凈莲持杖站在观音殿的另一头,沈声喊他。
“师父。”他暂舍铃兰,小跑着过去。
然他面前站着的,却不止师父一人。
凰羽在他身右,用一把火红的剑,架在凈莲脖子上。
“凰羽,你想干什么?”
“红蘼呢?”他问,尤是幽恨。
“红蘼?她怎么了?”
“她不见了,我想必是受你蛊惑,来了这破庙裏!你若不交出红蘼,我就杀了他!”凰羽将剑贴着凈莲的脖子划过去,凈莲眉头一紧,却也只是一霎,而后便恢覆了苍凉安静。
文念心内一急,狠道:“那日,你曾应我,只要你活着,便无人能伤她。如今她出了事儿,你还敢来找我!你自觉有何面目来找我?”
凰羽未曾料到文念会质问他,一时哑口无言。他亦不明,为何红蘼出了事儿,他竟想着来求他。
良久,绝望地长嘆。
“我能护她的人,却不能护她的心。”
“那管我何事?”文念冷语,凛冽地看着他,心起莫名的妒气,于是故意要让他难堪。
“关你何事?要不是你,红蘼她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凰羽咬牙,恨不能将眼前人撕个粉碎,连带着这座寺庙,也全部烧毁!
如今的哪样?凰羽愈是说不清楚明白,文念便愈是想问个清楚明白。
可,他到底期望着怎样的回答呢?红蘼到底变成了怎样又与他何干呢?她的心,不是在孟柳寒那裏吗?
孟柳寒……他才是罪魁祸首吧!
“凰羽,你找错人了。”文念淡淡地说,“我想,你应去找那个书生。”
二人皆沈默。
冷月凄凉,万籁俱寂。
两个分外眼红的男人,到头来都输给了那个将死的书生,真是可笑。
凰羽放下剑,无声从文念身边走过。
没人能想明白,为什么十方世界的佛菩萨,连同那把劫烬剑,没有一个制止他。
“凤凰木,你长大了。”凈莲忽然道,苍老的声音回荡在观音殿裏。
凰羽心一悸动,驻了足,回头看了一眼。
但也只有一眼罢了。
凈莲的伤并不重,凰羽似乎只想吓唬吓唬文念,所以薄薄的伤口甚至连血都未流出。
文念坚持要为凈莲包扎,凈莲拗不过他,由着他。
他知道自己太苍老了,人人见他,都觉得他明天就将死了。
“文念,今夜你睡在我房裏。”
文念不语,眼看着窗外,甚至也许都未曾听见这句话。
他的心在红蘼身上,他想与凰羽一同去找她。然他又记挂着师父,和不肯与他同行的文怯,还有那个逃跑了的小丫头铃兰。
忽然觉得如此疲惫。
“凰羽原先是长在青山寺裏的凤凰木,一百年前,他的法力还没这么高。”凈莲忽然说。
文念一楞,向他看去。
烛火摇曳裏,凈莲闭着眼,盘坐在榻上,如老树一般干枯的手握着一本经书,垂放在腿上。
“那时候我也是小沙弥,第一次看见他由一棵树变作一个人时,亦与你一样,认为万物有灵,众生平等。我瞒着师父,为他寻找食物,他是妖,需吃牲畜,三日未食,他渐渐雕零。我心生怜悯,为他破了杀戒。”
凈莲长嘆一声,缓缓张目,盯着地上的文念的影。
“后来,他将要炼成气候,在一个昏暗的夜裏,他吃了我的师父,我的师兄师弟,只单单放过了我……文念,你以为妖亦分善恶,那是你未曾见过满寺的血和残肢,未曾听过绝望惊骇的嚎哭。”
文念静听着,静等着,可没等到凈莲继续的话。
他坐着睡着了,因为苍老,所以连呼吸都变得单薄了。文念为他披上被褥,吹灭蜡烛,悄然离开。
他全没把师父的话放在心上,一心仍旧想着红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