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么多年,夜夜梦见母亲,梦见她躺在满地的兵书上,手边放着那把青龙大刀,脖颈处汩汩流血的模样。
他那时还小,不知那滩红色是血,只是觉得鲜艷刺眼。他还以为那是母亲新买的纱巾,未曾系好所以落在了地上,于是蹒跚走过去,想替她拾起。
他沾了满手的血,黏糊糊的血很让人不舒服,他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又手脚并用往母亲身上爬去。
然后,母亲的身体倒了下来,他也跟着摔在了地上。头磕在旁边的书架上,他疼得哭了出来。
“娘,娘!”他才两岁,只会喊娘。但怎么喊都喊不醒她。
哭声引来了好多好多人,有人将他抱起,送去洗手洗脸换衣服。他换了身干凈的衣服,再回到书房,母亲已经不在那裏了。
他的记忆裏,还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男人总穿着一身枣红色的武服,在旭日东升时,舞弄一把雕着青龙的大刀,行云流水,气吞山河。
然后,男人的目光看向了他,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对他微笑,阔步向他走来。
他单膝跪在他的面前,抓起他的小手,放在刀柄上,声音低沈却温柔:
“承艺,等你长大了,就拿着这口大刀,跟着我上战场去!你是我的儿子,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
那是他的父亲。
他至今还记得刀柄的触感,粗糙坚硬,带着父亲手心的温度,像冬日暖炉裏的炭火。
所有的一切,他全都想起了。
当然也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他叫顾承艺,他本是将军之子,他本不必忍受这十多年青灯古佛的枯燥生活,本可以与心爱的人正大光明的在一起,本可以肆无忌惮地享用这个红尘。
然如今明白这一切,已经太迟太迟了。
顾承松站起身,在床榻边坐下,榻旁的桌子上,寺庙裏的小沙弥为他准备的茶已经浑浊。他喝了一口,不甚满意,泼在了地上。
茶汤洒落一地,混着污泥流到文空腿边,浸湿了他的僧衣。
浑浊的茶汤裏,挣扎着两只蚂蚁,该只是回家路过这裏,却不想遭受了突如其来的劫难。
两只蚂蚁抓住了文空的衣角,奋力往上爬。
瘦小的那只,将将抓住,就已经没了力气。强壮的那只回头看了看,向它伸出一条腿。
它于是拽着那条腿,爬在了前头。
再然后,一脚将身后的同伴踢了下去。
强壮的蚂蚁跌落在茶水中,再未能翻身。水很快将它淹没,它抖了抖触角,便不再动了。
“哥哥,我是你的弟弟,我们本是同根,便无需讲究什么礼节。你别跪着了,来我身侧与我同坐吧。”顾承松向他招了招手。
文空的视线从蚂蚁身上挪开,垂目看着顾承松的长靴,轻声道:“小僧不敢。”
“呵,你怕我作什么?长兄如父,该我怕你才对。”顾承松翘起腿,手撑着床身子后仰,看着对面墻上挂着的《心经》。
屋子裏沈默许久。
直到窗外传来一声阴森的鸦叫,顾承松忽然沈声说:“其实,不只是我,现在天下所有人,都在怕你。”
文空听不明白,只回道:“小僧不过一介沙弥,何足为惧。”
“可你的手上,有能调遣三十万北府兵的兵符,只要你一声令下,就连皇上都会惧你三分。”顾承松声音淡然,似是漫不经心说出此话,实则内心已经澎湃。
他做梦都想要的兵符,已经近在眼前,只要逼他开口,便能轻易得到。
逼人开口,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了。
文空闻言错愕,惊得不敢抬头。
他区区草民,纵然身上流着将军的血,可天底下除了眼前人,有谁会认他?他如此羸弱,又何以敢捧起皇家兵符?
“什么是兵符?”他假装不懂。
“自然是能调兵遣将的宝贝。父亲死后,我承陛下圣旨,继承了将军之位,可将军没有兵符,还是将军吗?”他弯腰倾身,双手交叉架在膝盖上,微微歪着脑袋看着文空问,“哥哥,兵符在你那裏对吧,把它给我好吗?”
文空摇了摇头,小声说:“小僧不知将军在说什么。”
“你不知?”顾承松冷笑了一声,骤然怒喝道,“你怎会不知!你的那个娘,死前把兵符缝进了你的棉衣裏!你穿着那个棉衣跑来这裏,到底有何居心!”
“小僧从未见过什么兵符,将军许是弄错了。”文空仍是这句。
他确实不明白顾承松的话,因他在来到这座寺庙时,被凈莲收去了所有东西。
遁入空门,青丝散落,俗尘的衣物自当销毁。
十多年过去了,谁也不知他的棉衣裏,到底有没有藏着那块兵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