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枝恨
垂地的宝幡随风晃动,烛灯摇曳,在墻上投下缥缈的影。
墻上挂着众宝观音像,扶坐岩岸,慈眉善目。
檀香缭绕间,疲累的小将军斜倚在藤椅上,手撑着头,低眉阖眼,似已入梦。
文空跪在他的面前,半晌未曾听见动静,便大胆抬起头,看向他。
顾承松看起来年纪不大,约莫才过束发之年,尚显稚嫩的脸上没了怒气,到有点像跟着母亲来求姻缘的邻家少年。
文空从他的眉眼间,感受到一丝熟悉感。
似是面善,仿佛在何时何处曾见过他。
细细想来,又垂下头。怎可能见过他,他是鲜衣怒马的将军之子,而自己,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沙弥。
恍惚间,他想起云心。
这么久没有回去,他也该想起她了。
她或许已经收拾好行囊,眉眼戚戚看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见夕阳西下,自己还未归去,恐怕会心生怨恨,恨自己信口开河,胡乱许下承诺,白白骗她一片痴心。
他想起她与自己分别时候的眼神,想起她紧紧抱着自己的感觉,凄然苦笑一声。
如若自己也是将军之子就好了。
如若出生在名门,他便能擅动凡心而问心无愧。如若自己是将军之子,他便可为她铺就十裏红妆,然后穿一身大红的喜服,骑马接她进门,也不必担心日后流浪的日子,会无法为她遮风挡雨。
他一直以来,其实没有那么虔诚,总在早课时偷偷打盹,也会在枕头下藏着从街市上买来的俗书。他在梦中曾无数次蓄起长发,骑马舞剑,挥斥方遒。也曾无数次幻想能有人与他执手一生。
他愿意呆在这裏,不过是因为无家可归罢了。
想至此处,轻嘆一声。
可嘆也无用,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座上的小将军,与此同时,也嘆了一声。
他未曾睁眼,只轻启薄唇,淡淡地问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如此,又为何要生出将军?”少年音忽起,文空一怔,垂目不语。
“我问你话呢!”顾承松呵斥道。
“将军保家卫国,碧血丹心。如若没有将军,何以谈家国天下。”
顾承松听罢冷笑一声,微微睁眼,沈声说:“保家卫国,就意味着要杀人。将军与刽子手没什么差别,不过是一个在刑场上杀人,一个在战场上杀人。敌人的命难道就不是命吗?你们这些和尚,好生虚伪。”
文空无言相对。
小将军杀人如麻,血还沾在衣服上,怎敢大言不惭说出这样的话来。
“小师父,你杀过人吗?”
“我……”他不敢回答。
顾承松睁开眼,看向他微微一笑:“我知道,你定没曾杀过人,因此你不懂我。”
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竹影横斜,清香浮动,一阵幽风吹过,他青丝三千缭乱,如墨泼书。
他忽然又说:“我自幼跟着父亲上战场,为了能得到他的讚许,我拼命杀人。那时我明明还是个孩子,却已经能手握大刀砍下他们的头。一刀砍下,血溅在我的脸上,很是温暖……我杀了好多人,他们的尸体堆在一起,小山一样,有两个我那么高。”
咽了口唾沫,他继续说:“我仰起头看着那些尸体,小师父,你知道吗,我那时也害怕呀!我浑身发软,连刀都握不住,看着流到我脚边的,像小河一样的血水,差点哭出来。但我没有哭,我不能哭,但凡我哭了,父亲就不要我了。”
顾承松低下头,轻嘆了一声:“我知道,人人都羡慕我,羡慕我是将军之子,可其实,这些年我过得一直很痛苦。我也不喜欢杀人,杀人有什么好玩的,可我是将军之子,我必须学着杀人。”
他说着,转过身,走到文空面前半跪下,抬眸看着他,轻声问:“小师父,你告诉我,我到底是善还是恶?”
“是善是恶,源于施主内心。小僧以为,若杀的是该杀之人,倒也算不得恶。”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呵。”顾承松冷笑了一声,“好狡猾的答案,我明明是在问你,你却把问题又交还给了我。怎么,怕说出我不愿意听的答案,我会杀了你?”
“……”
顾承松伸手摸了摸他脖子上挂着的佛珠,淡淡道:“这些年,你躲在这座古剎裏,过着远离红尘的日子,看似清贫,却比我快活百倍。”顿了顿,他咬着牙说,“你知不知道,我好恨你,哥哥。”
文空一惊,抬眸看向他,满脸诧异。
对上他一双茫然的眼,顾承松笑问道:“怎么,你难道从未想去查一查自己的身世?”
“……”
“京城一品顾将军的大少爷,我的哥哥,顾承艺。文空师父,难道你连自己的俗家名都不记得了吗?”
顾承艺。
闻得这三个字,文空心念一动。
那隐藏在心底的记忆,一点点被唤醒。
谁说两岁的孩子不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