幡在动
秦世炎取了顾承松的首级,放在木匣子裏。
其实他无权杀他,按照流程,叛党应被活捉带回,交由刑部审问后再定罪。
只是他太心急也太害怕了。
年过半百,他以为自己已经拥有了一切,便不会再痴心妄想。
可男人的欲望,如沟壑难平。
试问普天之下,哪个男人不想当皇上?莫说男人,就连女人,也常有做皇上梦的。
顾承松说,兵符就在这座寺庙裏。
那么,只要把这座寺庙翻遍,就一定能找到兵符。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沈声命令道:“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这座寺庙裏的所有人都要审,审到他们说为止。如若不说就杀了,全都杀了。”
口口声声说顾承松罪无可赦,罪大恶极,轮到他了,却也毫不犹豫地把天下苍生抛之脑后。
不过是按上了个清缴逆党的名头,所以滥杀无辜竟显得无与伦比的高尚。
因文空被杀,寺庙的小和尚们全都心神不安,聚在僧房裏,不敢说话,也不敢睡觉。
平日裏觉得枯燥无比的佛经,在惊恐之时,竟成了唯一的慰藉。
都在默声念着,却又怕佛菩萨听不见,于是尝试着发出一点声音。才刚念上一句,便听得前院传来一声尖叫声,登时吓得闭上了嘴。
许久,一个十岁不到的小胖沙弥忽然哭道:“我会死在这裏!我怕死,我不要在这裏了!呜呜呜……”说着要往外冲。
文念一把拽住他,将他扔回人群裏。
小沙弥屁股着地,疼得龇牙咧嘴,哭声更大了。
“师兄,你跟师父说说,让我走吧,我不要当和尚了!”
“你要去哪裏?”文念冷语问道。
“我回家去!”
“回家也是死。”另一个师兄说道,“山下已经没有活人了。”
“反正都是死,回家还有肉吃!我娘说炕上热了肉的,我娘送我来的那天说了的!”
说着说着,便说不清了,呜呜咽咽。
他自己也知道娘骗了他,可他就是想回家。谁想呆在这裏啊,没肉吃也不让玩,又成日念读不懂的佛经。
小沙弥一哭,其他人跟着也唉声嘆气起来,嘆着嘆着,就也哭了出来。
只剩文念一人,冷着脸坐在哭声裏。
原还想继续念经,但根本静不下心来。
窗外,红月笼着大地,竹枝斜横,影影绰绰,带着血腥味的风吹动竹叶,也吹动墻上挂着的宝幡。
风在动,幡在动,他的心也在动。
他盯着宝幡好一会儿,终于再也坐不住了,唰地站了起来,提着衣摆快速往外走。
“师兄,你去哪裏!”众人问道。
他冷冷回道:“念佛没用,佛不会来救我们,能救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
“佛普度众生,怎会没用?”
“可文空师兄,不就被杀了吗?”他低头,轻嘆道,“他日日夜夜虔诚念佛,却落得个尸首不全的下场……你们说念佛有什么用?”
“……”
沈默许久,有人问道:“师兄,你准备怎么办?”
“我要杀人。”他不带感情地说。
“杀人会下地狱!”小沙弥惊呼道。
“我们现在就在地狱!”
他咬着牙,摔门而出。
他真是烦了,做和尚真没用,比书生还不如!
文念走得很急,他不像是要去杀人,倒像是去投胎。
闻听投胎的路上,每个人都走得很急。因正逢乱世,好命不常有,若是走得慢了,就选不上好的了。
想来也是无奈,人活一世已是受累,好容易死了却还免不了轮回转世。重活一世,再受一遍生老病死的苦,如此反覆,无休无止,如同活在阿鼻地狱。
或许人间本就是一层地狱。
文念满怀着悲痛与恨意,下决心要破了杀戒。此番不管是谁,都不能阻止他去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