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路过观音殿,裏面大大小小的佛像已被砸碎,宝幡破损落在地上,沾着血迹。几个受了重伤的兵躲在这裏,用宝幡缠着伤口,倚坐在角落裏,大口大口喘着气。
文念蓦然出现的身影,吓得他们一跃而起,忘记了自己的伤,忙不迭想往外跑。才挪动两步,断骨的痛便将他们又拉扯回地上,他们只得对着文念的身影哀求饶命。
文念看见他们,已经如石头一般坚硬的心,又软了下来。
面前的兵,他们杀过人吗?如若杀过,自己是否此刻便能义正言辞的了断了他们?可他们不也是苦命人吗?若是家裏过得去,谁又愿意来当兵?
命悬一线的营生,也不过是为了能活着。手起而刀落,也不过是为了少受些惩罚。
文念身在佛像的阴影裏,定定地看着他们,沈默地听着他们的求饶声。
余光忽地看见斜前方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侧脸看去,房梁上竟吊着一个残缺的人。
一个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哭着回道:“他是我侄子,才十五岁,被砍断了两条腿,半夜堆起佛像爬上去,把自己吊死了!”
另一个兵跟着哭道:“我也想死,可我不能死,家裏还有老娘亲!”
紧接着有人哭道:“我老婆年前刚生了胖儿子,我还没见上一眼。”
哭声此起彼伏,在观音殿裏回响着。
他在哭声裏站了一会儿,问:“顾承松呢?”他不要杀别人,只要杀那个害死师兄的人。
“顾将军已经死了!一箭穿心,血流满地!”有人凄厉回道。
文念一楞,抬头看了看身侧的佛像,默然转身,退出了观音殿。
他的步伐放慢了,因他不知自己该去做什么。
顾承松死了,可寺庙裏却未曾恢覆安宁,是有人依仗着顾承松的名义,继续着这场杀戮。
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自己该怎么办?
师父说得对,他要杀人,只是想为文空师兄报仇,而不是在想救人。
他木然地往前走着,漫无目的。
越往前走,凄惨的哭声越大,像无数只鬼爪向他涌来,紧紧缠绕住他。
陡地,眼前闪过一道光。
下一秒,一个拿着匕首的兵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兵面朝月光,他因此得以看清他的整张脸。
他的脸上满是血污,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裏,透着如同野兽一般的凶狠,看不见一丝人的感情。
兵杀红了眼,脑海裏除了杀人就已经没有其他想法了。
因秦世炎给了他们念想:杀一个赏银十两,杀十个赏银百两,杀人最多者加官进爵!
在这一刻,所有的兵都成了被欲望支配的傀儡。
文念连连躲闪,怕被他伤着,也怕伤着他。
他到底不是恶毒的人,杀人这种事,他做不来。
但面前的,早已不是人,而是一个饥饿的野兽。他嘴裏念着:“赏银,赏银,还差一个,还差一个!”然后爬上旁边的石山,如饿虎一般临空扑了下来。
文念已被逼近角落,躲闪不能,只得抬起胳膊挡住脸。
但刀并未劈下。
落在他的脸上的,是温热的血,和一丝一缕带着血的肉。
兵死了,而且死无全尸。
碎尸天女散花一般落得满地都是。石山旁的池塘裏,水顷刻被染成了红色。
文念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看着淋满全身的血肉,和落在脚边的那把卷了边的刀。
和站在石山后面的,两个尽显妖像的人。
他的身体在发抖,因他由此想起了那一晚,在土地庙前看见的那一幕——
那个被妖扑倒的书生,满身是血向他伸着手求救。他看见了也听见了,却未曾给予回应。
他留妖孽作乱人间,无动于衷。因何?因他心中有欲。
他道妖亦分善恶,并非因他有普度众生的心。
而是因为他的欲,是一个妖。
他因私欲宽恕了她所有罪恶,以众生平等的名义,自私地放过她一次又一次。
师父说:“你说妖亦分善恶,是因为你未曾见过满寺的血和残肢,也未曾听过绝望的嚎哭。”
他如今看见了,也听见了。
他如今开始觉得,师父说得才是对的。
是自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