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柳寒尽管手持着劫烬剑,可仍旧浑身颤抖,怕得厉害。直到凰羽又吐出一口黑血,身体斜斜往一边倒去,他才充满了斗志。
他咬着牙将剑拔出,又一次对准他的心臟刺进去,同时嘴裏不住骂道:“我那么辛苦,也没等到秦大人的一句好,凭什么他却许你荣华富贵?”
“读书人才是救世之人,你算什么?你不过是能狠下心杀人。若让我来,我也会!我能杀的比你多!比你狠!”
“秦大人许诺的一切都该是我的,都是我的!是你,是你莫名其妙的出现,处心积虑地讨好他,所以我才失去了它们。”
“只要你死,只要你死了!死了,所有的荣华富贵就都属于我了!”
“你去死吧,你去死吧!去死吧!”
他疯了。
他其实早就疯了。
躲在狭窄的屋子裏,不闻不问窗外事,只活在那一页页白纸黑字中,活在前人编织的囚笼裏,如被豢养的牲畜一样,只能看见囚笼裏的世界。
当有朝一日,他被放出了囚笼,蓦地意识到世界与他所想的全然不同,多年的信仰登时崩塌,岂有不疯之理?
凰羽没有反抗。
他以为自己已经什么都不怕了,却忘记了世间还有一把劫烬剑。
他早就忘了这把剑的存在,只因它是属于凈莲的。心知凈莲不会害自己,因此便放下了心。
而如今,劫烬剑却刺进了自己的身体,挑断他的三魂七魄。
他不敢细想到底是谁把这把剑交给这个书生的。
如果果真是凈莲师父……
凰羽没能继续想下去。
他的心碎了,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妖没有来生,至此终了。
他如黑夜裏绚丽的烟火,绽放在瞬间,湮灭也在瞬间。
孟柳寒眼见他已经不动了,却仍不敢停手,手起剑落如同呼吸一般难以停下。
平素只能拿笔的手,如今却拿起了一把又一把剑。剑比笔重,提起来累,却比笔要有用许多。
他从此不肯提笔。
不知过了多久,他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的手再也拿不动剑,剑落在地上,掷地有声。
他被血腥味和花香包围,久久呆滞在原地。
然后忽然,他双膝跪地,伏在凰羽的尸体旁痛哭不止。
他在哭这些年的心酸与委屈。
为了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坐享人间荣华,他几乎抑制了所有欲望,才读下那一本本枯燥无味的八股书。
如果早知只要杀人就能得到这一切,何苦要吃那些苦呢?
直到哭哑了嗓子,他才停下来,起身狼狈离开。
走出门,站在月光下,看着从屋内流出的血河,一咬牙,一狠心,转身又回到屋内,点燃了墻上挂着的佛像。
只见佛像燃起了一角,便低头匆匆离开。
他现在浑身是血,所以他想找个地方清洗一下自己,改头换面再回到秦世炎身边。从此秦大人的身边只许有他一个人,谁也不许夺走属于他的荣耀。
远处的竹林裏,一个清瘦的身影站在那裏,如一尊千年雕像,任风吹雨淋却纹丝不动。
这是一个人,也是一个怀怨的鬼,冷漠地看着夺门而出的书生。
有小沙弥为了解手路过这裏,看见了他,关切地问:“文怯师兄,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裏?怪吓人的。”
不等他回话,便又说,“快回去吧!你这些日子总呆在屋子裏不知道,这几天寺裏来了一群兵,凶得很呢!无缘无故杀人,好几个师兄都归寂了!”说着重重地嘆了一声。
文怯点点头,却只躲到了竹林隐蔽处,未曾有离开的意思。
等到小沙弥完全消失在眼前,他又重新走出,快步往那座寮屋走去。
火已燃去了大半张佛像,只剩一只眼,还垂目看着人间。
文怯连看也没看佛像一眼,迫切地在地上寻找劫烬剑,从一滩血中拾起,未看凰羽一眼,便远离了屋子。
他径直来到寺庙裏最大的那棵菩提树下,捡起菩提落叶仔细擦干凈剑身上的血,然后将剑收进了腰间的剑鞘裏。
做完这一切,他双手合十放在鼻尖前,微微颔首对着寮屋的方向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最后默无声息地走回了自己的僧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