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枝
晨光熹微,远有春鸟啁啾,草木微微颤动,一想昨夜它们都曾化作人形,如人一般嬉闹,便更觉万物有灵。
好久未曾遇见过这样清爽的早晨,少时他倒是常常喜欢早起,趁着师父和师兄弟都还未醒,悄悄爬上浮屠塔,趴在石栏上,任由早风吹冷全身。如今大了,倒是贪睡了。
“文念师父,昨夜失礼了。”红蘼绞着衣服,面露歉意,“一到夜晚我们就会乱了心智,你也知道,我……我是妖嘛,有时候难免会……会有些难以……”
“没事。”他截了她的话。
他念着她为了救他,与那凤凰木妖争斗而受了伤。
该是他说对不起才是。
蜡烛完全燃尽了,全化作烛泪覆着整个莲花烛臺。
斑驳如他。
“这一夜过去了,小师父,你还执着想要皈依佛门吗?”她忽然问。不知是否因昨夜的放肆令她心虚,她一直未曾再看他。
她的视线落在窗外。
哦,原来那个心怀天下的书生已经起了,她所以对他没了兴趣。
“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咳咳……
文念原早已淡然的心,因她才刚的这句话而又揪了起来。他立在她的身旁,垂目将视线落在她云鬓间的珠钗上。
从未想过走出佛门,佛门以外的世界他全然不知。
何况,他真能走出佛门吗?
他从前想都不敢想。
他如今也只敢略微一想。
红蘼似原就不指望他给予回答,浅浅一笑,旋急却又俏皮地说:“哈——玩儿了一夜,我也乏了,你快些走,我好睡觉。”她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抬了抬右手,便打开了被勿忘草纠缠住的门。
哎呀呀。勿忘草们轻哼着,埋怨忽来的动静扰了他们的美梦。
“你……你放我走?”铃兰不是说她要吃他的吗?
“怎么,你舍不得走啊?”红蘼掩嘴一笑,又现初见时的腼腆。
倒也不是舍得,倒也不是不舍得。
她弯腰拾起地上的蔷薇枝,递给他:“这个……你不要了吗?”
“要的。”他双手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无处可放,只得擎在手裏,傻傻的,像是七夕守在竹林裏等佳人的痴情郎。
红蘼前头带路,他跟着。
将要跨门而出,忽然浑身僵硬,动也不能动,如同雕像一般。他急,欲喊,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红蘼见罢,脸上浮现一缕意味深长的淡笑,旋而沈声道:“快要嫁人的姑娘了,别这么没羞没臊的。”
谁?她这是在对谁说话?
有人重重地推了他一把,红蘼眼疾手快将他扶住,又冷眼瞥着屋内的某个角落,俄顷将门猛地关上。
“刚刚是怎么了?”文念擦了擦额上冒出的细密汗珠,茫然地问。
“没什么。”
屋外是熟悉的景,这一处他还来过的。师兄会来此地收地租,他也跟着来过几次,怎么原从未见过她家?
无言相伴走了半裏路,红蘼驻了足。
“我不送你了,我累了,也饿了。”她打了个哈欠。
“好。”他点了点,想着该说些什么,却终无言,于是微微点头,兀自往前走。
一切恍若是梦,走出她的花屋,梦也就醒了。从此往后,他仍是那个伴青灯古佛,为人说签的小沙弥。
上上签,下月中旬可遇良缘。
“小师父!”忽听她在他身后脆声喊道,“那个天女咒,就麻烦你啦!”
他终归不曾忍住,念一声阿弥陀佛,回首,轻声说:“他不会爱你。”
“你说什么?”她好像未曾听清,又像是不解。
“那个书生,心中只有功名利禄,他不会爱你,他不会爱任何人!”
她听明白了,底下眼,脸一沈,良久,咬牙道:“小师父只管念经,何必多话!”言毕,转身离开。
于是他呆楞了半晌,直到一声惊雷起,大滴大滴的雨珠落下,他才晓得该走了。
行至半山腰,没忍住又回了头,却到处不见什么花屋子。树飒飒间只寻见了属于孟柳寒的那间陋室,寻常人家的样子。
不过屋后的景倒是极美,花团锦簇,如若极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