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咳咳,咳咳……
从今早起来,孟柳寒就觉着不大舒服,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棉花,稍不留神就喘不过气来,咳嗽也比之前严重了,书读不上两句,便要咳个三四声。
他一只手捧着书,一只手拿着蒲扇扇着小炉子。炉子上是熬煮的药,麻黄,甜葶苈,瓜蒌,杏仁,苏子,还有一小把金砂。
奇怪的方子,可想起那紫衫道人一副道行颇深的模样,又加上他几度折返尊尊嘱咐他勿忘这一把金砂,他便也不计较了。
脑子裏只装圣贤书,何必管书外的是是非非。
“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咳咳……
“孟公子!”屋外有人喊道。又是那个小女子吗?他微微蹙眉,略显厌烦。闭上嘴,假装不在。
已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起了,隔壁忽然起了一座浮夸的花屋,裏面住着姐妹俩,姐姐叫红蘼,妹妹叫铃兰,时不时拎些吃食给他,要么是桃花酥,要么是杏花饼。
他向来是不喜欢花的,与花的一切他俱不喜欢,所以每次都勉强收下,只想着莫要再有下一次。
怎么又来了……也不知这是谁家的女儿,这么不知礼义廉耻,清清白白未出阁的姑娘怎么好意思天天往男人家去?
“孟公子,我知道你在裏面,我听见你读书的声音了,为何又躲我?”他屏气凝神,悄然起身欲要往裏屋去藏起来,不留神撞翻了锅子,药撒了一地。
哎呀,可是糟糕透顶!心裏一急,胸口愈发不适,咳咳,咳咳,咳咳……连咳不止。
门被推开,红蘼带着惶然过来,将手中的提篮放到桌上,焦急问道:“公子受伤了?是我让公子受伤的?”她拽着他的衣袖,将他面对着自己,用自己的帕子为他擦脸。
妖毕竟是妖,认认真真学着别家姑娘温柔贤淑,却用力过猛,弄巧成拙。
孟柳寒未曾与女子这般接触过,心下一惊,急忙甩开她的手,掸了掸衣服,嘟囔着:“何必动手动脚,如此丑态。”
“丑……”她只听得这一个字,“我今天的打扮丑吗?”
说花妖丑,一如说书生文盲,说武将羸弱,说和尚多情……怎么能被允许!
“你该好好读读《四字女经》才是,四字女经,教尔聪明,娘边做女,莫出闺门,行莫乱步,坐莫摇身,笑莫露齿,话莫高声……”
“等等!”她及时止住了他,噗嗤笑道,“公子不必念了,我也不会去读的。就你才刚说的这些我就做不到,一项也做不到!”
孟柳寒一楞,书呆子的本性立刻显露。书上如何说,就如何做好了,何以为“做不到”?
世间女子,岂有她这样肆意任性的,少见少见!
可却……并不如想象一般令人讨厌?
他有些自我怀疑起来,把手裏的《论语》攥得紧紧的,整个皱了,心起小小恨意,是感觉被“圣贤书”背叛了。
“这是什么?”红蘼指了指地面。
孟柳寒回过神来,方才重新想起泼洒在地上的药,方才想起自己日益严重的肺痨,益发黯然神伤。
红蘼看着他捶胸顿足的模样,又看了看地上的狼藉,哈哈笑了起来,背着手在在屋子裏绕了一圈,问道:“公子可信我能将这药拾起来?”
“拾起来我也会,只是哪裏能拾得干凈!”他是指那把金砂,更何况覆水难收。
“我就能拾得干凈!只是……”她对他莞尔一笑,他慌忙挪开视线。
男人竟如此相像,这书生也好,那小师父也好,总是隐忍着隐忍着,好像多看她一眼她就会摄他们的魂似的。
“只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他昏了头,竟跟一个小女子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
“你得陪我去青山寺敬一次香。”
“行啊。”他信口开河,只不过想看看她如何能做到将药覆原。
红蘼见他应了,窃喜不已,将地上的锅拾起重新放回炉子上,说了声“公子看好了”,便将手中的帕子展开,覆在那狼藉上,闭眼默念咒,然后喊了一声“起——”
只见那帕子鼓鼓囊囊起来,如同一个小包袱,从地上飘到锅的上面,红蘼又一声“落——”,帕子便一送,从内啪嗒啪嗒落下切成丁的药,间隙有金光闪闪,孟柳寒认得那就是金砂。
原这女子会法术!
他忽而对她更加刮目相看,一时惊得不知所言。
“怎么样?”红蘼自是得意,走到他的面前嘟嘴问道:“几时陪我去青山寺?”
“啊?”他没反应过来,什么青山寺,她刚刚有说过吗?
“别装傻啦,公子,不若就下月中旬吧!”她纠缠不止。
他又有些心烦,只想守着炉子读圣贤书,药熬好了喝下,睡一觉起来继续读圣贤书。
“好好好,陪你去陪你去。”他以最朴素的方法打发了她——撒谎,谁不会撒谎,应下了,等到下个月,谁还能记得今日的承诺?
呵,这还真是个傻姑娘。
可惜了法术竟在她身上,如若给了自己,定能创下一番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