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有命。”
“不是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
“善与恶没有界限,所以这句话并不成立。”
“您的意思是,杀人之人也能是善的,而修佛之人反倒是恶的?”
“杀人之人肯定是恶的,而修佛之人,倒也不一定是善的。”
“怎么可能?”
“为师就是恶的。”
“……”
“为师无能,曾破杀戒,所以没能守住青山寺。”
“师父曾破杀戒?”
“我杀了不少妖,也……”
“您不是说,天下是妖皆恶,无一例外,该赶尽杀绝吗?”
“为师也有糊涂的时候……说什么是妖皆恶,我活了百来岁,我连善恶都分不清,哪还有资格指责别人呢?”
“师父……”
凈莲怕自己话不曾说完就死了,所以不容他多嘴,自顾道:
“青山寺下埋着恶煞,因此每隔百年就会遭遇杀劫。唯有至善之人,才能终结厄运。百年以前,凤凰木妖屠寺吃人。百年以后,顾承松与秦世炎血洗青山,如出一辙。一切并非你们之过,而是为师的错。为师犯了杀戒,因此未能破解厄运循环。”
文念不知内裏干坤,只不愿见师父自责,急急揽过责任:
“师父,怎么会是你的错呢,明明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当初我听你的,杀了花妖,事情或许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你在说违心话,你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也不会杀她。”
“我会!”
“你不会,你命中没有人命债。因你不是会杀人的人,所以只有你能救青山寺。”
“只有我?”
“只有你。文念,为师如今把青山寺交给你,只要你在圆寂之前不破杀戒,青山寺的杀劫便能终结。”
“师父,我恐怕不能……师父,您再坚持一下,我下山为您去请郎中!”他一个六根不凈的佛门逆子,哪裏能成为住持。
他说完起身欲走。
走到门前,心中忽感慌张。
回头看去,才发现凈莲已经侧倒在床上。
圆寂了。
浓烟散去后,明月一轮从云间探出,大地又一次披上银光,人间又一次从混沌中重生。
因救了一夜的火,大家都累了,连恐惧死亡的精力都没有,无瑕顾忌那些凶狠的兵,一个挨着一个地在僧房裏沈睡。
青山寺裏突然安静的可怕。
只剩红蘼一人,在沈寂的寺庙裏游荡。
她在短短几日裏,急促地经历了生离死别,那些她从未想过会离开自己的人,转瞬即逝间便与她天人相隔。
她来不及悲痛,她也不配悲痛。
人那么自私自大,连七情六欲也要据为己有。只有他们才能哭才能笑,才能肆无忌惮的去爱去索求。
而一朵花,就该有一朵花的姿态,春风拂来,她盛开,秋雨落下,她雕零,世人悲春伤秋,便借由她作诗作文,情人比翼连枝,便采撷她传情递意。
她只是一个工具,工具何苦要被情|欲折腾。
她因不配,所以得不到上天的眷顾,再怎样用心学人从善,也逃不过沦为孤魂野鬼的命运。
她心有怨恨,恨世间不公,恨命运弄人。
她又不敢怨恨,怕失控的情绪惹恼十方菩萨,因而得来□□焚身的绝望痛苦。
懦弱的人,恨着这个世界,也怕着这个世界。
因怕所以恨,因恨所以怕。
从罗汉殿,走到观音庙,再到大雄宝殿……她的样貌在不断变化着,恨极之时是可怖的恶妖,怕极之时又成了貌美的女子。
她在理智与失控中反覆挣扎,不敢松懈一刻。
因凈莲告诉她,过了今晚,如果她体内地恶灵不曾完全侵占她的灵魂,她就赢了。
话说得容易,轻飘飘的一句。可谁能知晓她的痛苦?
骷髅恶鬼追逐着她,一遍又一遍地折磨着她的精神体。早已蠢蠢欲动的恶灵,在她的身体裏不断膨胀,将她原本的灵魂挤到角落,压迫她连呼吸都烧灼。
她艰难地强撑着,抬起头看看天空。
圆月高悬,黑夜无边无际,白昼遥遥无期。
根本……撑不到天亮。
全然无法做到的事情,如果早点放弃,是否就能少受些痛苦?
她的理智,渐渐崩塌,意识渐渐模糊,将要进入永恒的昏厥。
然而,在最后剎那,她的面前出现一个人影。
一瞬间,她不肯认输了。
她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