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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炉子重新点上火,红蘼随手捻出一枝桃花枝绾起长发,又挽起繁杂的蕾丝长袖,曲腿在炉边的矮凳上坐下。
“公子,你去读书,这药煎好了我替你端过去。”温良恭谦让,包揽他生活间的一切琐事,如此,虽说与她的性格并不相吻,甚至可算是大相径庭,不过若能得他的心,何妨一试?
“他不会爱你……”呸呸呸,天杀的小和尚,说什么不吉利的话,自己又为何总把他的话放在脑袋裏。
孟柳寒痴楞地看着她,一来她的法术实在惊人,凭空变物,好像集市上的变戏法,而她的手段又比变戏法高了七八分;
二来嘛……当然还是因为她的容貌了,试问天下男儿,谁会不喜欢美人呢?那些风流客不是说了嘛,牡丹花下,就算死也死得心甘情愿。
“孟公子?你快去念书吧!一日之计在于晨呢。”
“哎哎。”他痴痴回应,缓慢地转身。
“来年啊,你若是高中了,还望……还望莫要忘了我。”她羞涩一笑。
是何意思?他不懂,是真的不懂,不是装傻。
没人教过他如何与人相处,所学的一切都来自圣贤书。圣贤书裏只教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其他?几时还写过女人呢。
他没应她的这句话,退回自己的宝地书房,随便拿起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学堂裏近来总有学生旷课不来,说是要回家相亲成婚,毕竟现在大多数人还是觉得婚姻大事比读书要重要得多。
他对此嗤之以鼻,天下还有什么比功名利禄更为重要的?
不过除了嗤之以鼻他也不能做什么了,因他晓得,不会有人与他成亲。
他一出生就没了父母,是祖母一人抚养他至十三岁。那年寒冬,大雪十日未止,在他远去寻到食物踏雪归来时,祖母年老体衰,死在井边被雪厚厚遮掩住的石头上。
他居然没一丝伤心,好像天生冷情。谁都会死的,连孔子那样的圣人,不是也没躲过生老病死的结局吗?既然如此,又何必伤心。
没有父母家人为他张罗婚事,他得以将心思全放在读书上。
今生他不在乎有没有家,只想取得功名!
“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咳咳,咳——猛地一口血,吐满了整本书。
怎么会,他才十七岁,上天为何如此不眷顾他?
炉火好热,烘得她昏昏沈沈。昨夜玩得太疯了,现在只想着睡。原本也是计划一回家就睡的,偏那和尚说了那样的话,她就不信,天下还有她拿不下的男人!
药怎样才算煎好了?这般嘟嘟滚着泡泡算是好了吗?
咦?这一层金砂是为何物……
“红蘼,还真是让我没曾想到。我还以为你喜欢的是那个和尚,不想竟是这个书生。”突来的声音吓她一跳,慌忙将发间的花枝拿下握在手裏。
面前已然站着一个人,不必细看,红蘼就已蹙起了眉。
“你?你怎么又来了!”凰羽这家伙,又要来找她麻烦,还真是让人厌烦。
真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姐妹喜欢他,虽说他确实生得美,可是放在妖裏面,也不过尔尔。
“你就这么讨厌我?因我不是人?你怎么会喜欢人?”
简直是灵魂发问,她一只妖又怎么会喜欢人呢?害,还不是因那日她在荷花姐姐的池塘裏戏水,恰巧看见他拿了本书坐在岸边读。当时阳光正好,他读书的样子温柔如云边仙鹤。
爱这东西很难说清,有时候恰是那个时间那个点,看了一眼在阳光下的那张脸,就爱上了。非要说个理由,大抵是因为她单纯又执着吧!
“你为何要管我的事?你我原是兄妹不假,可你我都已长大,总该有自己的生活,何必一直纠缠在一起呢!”
“兄妹?”他苦笑一声,斜倚在窗边,“红蘼啊,你我以兄妹相称已有多少年了?”
“少说七八百年了吧,我不大记得清楚了。”她诚实地说。
“七八百年,太久了,太久了……你可知人才能活几个年头?不过七八十岁!”
红蘼不语,她晓得他的话中意。
“红蘼,我来找你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想劝你一句,人妖殊途,执迷不悟终归会后悔一生。”
她掷扇,扇火,咕嘟咕嘟,水抵着盖子漫出来,呀,烫伤了脚。
那一层金砂顺着药汤流下,落在地上,融入土裏。
“遭了遭了……”她手忙脚乱,急忙念咒要取,便见金砂兀自往一处聚,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蓦地一瞬间,冲天而起,如同一张网,浮在她的头顶。
红蘼楞了,连逃也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