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意
供经房内,云迷雾锁。
文念缩在墻边的硬榻上,身体不受控地颤抖着,如有千蛛万蚁,在身体裏四处游走。
苦得想死。
文空锁上门,阻隔了屋外的雨。
“师兄,我这是怎么了?”文念无助,从榻上滚落到地,仍是疼痛,偶有间隙能喘上几口,忙去求助师兄。
这是从小带着他长大的师兄,向来冷着一张脸。寺裏人人敬他,也人人不喜他。
他实在太过教条了。
“佛门弟子动了情,合该受这样的苦。”文空淡漠地说。
“大师兄,我未曾动情,我不过是不忍杀生!”
“还敢嘴硬!”文空双目一瞪,唬得文念连痛也忘了,“你带回的蔷薇枝,分明是女子之物,佛门禁地,岂可私藏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原来那就是信物……好生奇怪,师兄这样从不理红尘的人,又怎会一眼就知那是信物?
“师兄,你怎知那是信物?”文念天真。
文空不语,表情依旧冷淡,双目却闪过一丝惶恐,眉头在不经意间微微蹙起。
一切的细微变化,只在一瞬间,须臾,半霎,一息,如昙花一现。
他有着自己的心思,只是从未被人察觉过。
“那蔷薇枝,不可被众师弟看见,且先放于我处。”
他转身,背着手离开,留文念独自在供经房内,忍受动情之苦。
“师兄,师兄!我……我未动情,请跟师父说……”他仍是嘴硬。
文空锁上门,从宽袖裏落下那一枝蔷薇。这蔷薇枝是文念不慎落在寺门前的,文念倏然昏倒于雨中,被人手忙脚乱抬回屋去,原地便留了这只花。
他默然收做了己物,却暂不知该作何处理。
花好美,不若莲荷清高,满是红尘的气息。
红尘啊红尘!
“文空师兄,山下传来信笺,林老师父没了,请您下山一趟,为他念经超度。”小沙弥跑来传信,文空听得声音一惊,慌忙把蔷薇枝收入怀中。
“哪个林老师父?”
“梨月堂教唱戏的林老师父,原还常给寺裏捐功德的那个白胡子爷爷。”一时怎样也想不起,不过无妨,每日都有人往生,与谁念经不是念呢?
“现在就去?这天色已晚……”
“现在就去,看样子很急!”
文空常常下山,原总是跟着凈莲一道,近来凈莲身体不适,故而他渐渐能独当一面了。
山下的世界,纷杂,繁闹,扰着人心。文空不喜这样的喧嚣,总低头躲避人影绰绰。可偶尔身边会走过千娇百媚的女子,少女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无论如何,也难躲开。
红尘就是这样,如甘甜的酒,一滴入口,便揪住了人心。
梨月堂是一家戏班子,因有了年头,远近老少都曾看过他们的演出,林老师父为人又和善,故而灵堂置办得极为气派。
文空领着一众小沙弥坐在堂前,问清了生辰八字,便开始念往生咒。
“师父——”
悲乐一起,四周渐起哭声,有说着林师父种种往事的,有数落着自己曾经淘气的,有的不知说点什么,就一声一声喊着师父。
都是真的伤心。
一群半大的孩子,自小被爹娘扔在这裏,鞭子底下学成才艺,终得了一身能混饭吃的本事。师父死了,家没了,人间的连结断了,从此只单孤影,孑然无依。
伴着哭声,文空的木鱼有条不紊地敲击着,哒、哒、哒……
忽然“啪”的一声,木鱼槌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