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烬剑
滂沱大雨将他的全身都淋湿了,他更分不清脸上是泪还是雨水,小跑踏过泥地,行至山脚,他驻了足。
这裏没有花,原没了她,便连花也没了。
想起昨日的晚霞,晚霞裏的花妖,花妖笑靥妖娆。他一瞬间了悟红尘。
自抱着她逃离青山寺,几度忍耐住她的纠缠,他以为但凡念了佛就再不会心生杂念,全然不曾想到自己会陷落。
愈发想昨夜,愈发接近佛灵圣庙,他愈发心慌,一切都是他错了!他后悔了。
扑通一声,他跪在被泥水厚厚覆盖着的石阶上,重重叩首,再双手撑地攀爬几级臺阶,再叩首……这样,他妄想可以洗清自己的罪孽。
待到达寺门前,他的双腿已疼痛异常,无论怎样也站不直身子,脑门上全是污糟的泥,还夹杂着一丝一缕鲜红的血。
他靠在门边,使了力气拍门。
“是谁?今日大雨,不接香客。”
“是我,我是文念……”他微弱一言,然后眼前一黑,软倒在地上。
再醒之时,已又到黄昏,一日真短。
身上的湿衣被除去,脸上的泥水也都被擦去了,额上有伤,些微皱皱眉,便有隐约疼痛。
床边坐着文怯,他正捧着《地藏经》默读。文念撑起身子,轻喊一声:“师弟。”文怯应声抬头,见他醒来,面子上一喜,把《地藏经》随手放到一边,急忙去取了杯水来。
“文念师兄,先喝口水吧。”他点点头,接过杯子,喝水,一口接着一口。
“师父很是生气,口口声声说要罚你,等会儿你见了师父好生认个错,我再拉着众师兄弟帮你求个情,应该就不会受什么皮肉之苦了……什么扫茅厕啦,砍柴啦,洗衣服啦,这些我都能帮你分担!”
文念微微一笑:“多谢师弟,师弟费心了。”
文怯嘆了口气,又扶他躺下,替他盖好被子:“师父正在上晚课,你得以再休息会儿。”他在床边坐下,甚是有心事的样子。
“文怯,你有事就说吧,无须顾忌什么。”
“那我就说了。师兄,我不懂,那日裏你何苦要为那个女妖忤逆师父呢?”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罢了。”
“不是这样的,她可不是人,是妖!妖之恶师兄岂会不知,你放了她,日后她若是害人了,岂不是你的过错?”
“她若是害人了,那我……到那时我再杀了她不迟。不过文怯,你信我,她不会害人的,妖与人一般,亦分善恶。”
文怯摇摇头:“师父不是这样教的。世上所有,物归其类,人是人,妖是妖,从来不可相提并论,这是自古的道理。”
“师弟,你还不懂,有些事是没道理的。”他装作一个长辈说出这句话,可他自己又懂些什么?
“文念,出来!”外面有人喊道,是凈莲师父凛若冰霜的声音。
文念尚是虚弱,下床之时腿仍发软,好在有文怯搀扶,使他能够缓慢行走。
凈莲持禅杖站在院子裏,独他一人,竟未带别的师兄来。文怯心内默喜,在文念耳边小声道:“师兄,瞧这情形,看来师父并未想重罚你。”
凈莲瞥了一眼文怯,冷冷道:“文怯,站过来。”
“可是师父,文念师兄身体虚弱,许不能独站。”
“需你烦他?过来!”文怯胆小,听得师父怒喝一声,战战兢兢松开文念,低头站到凈莲身左。
文念自觉跪下。
大雨过后,地面满是污泥,院落裏枝叶扶疏,层层迭迭间存了刚刚的冷雨,风吹过飒飒作响,积水随之落下,又成了一场凄凉的雨。
文念未曾穿衣,雨打在他结实的后背上,惹他一阵颤抖。
“师父,让我给师兄披件衣裳吧。”凈莲乜他一眼,他慌然低头,不敢再说什么。
“文念,你自己说,犯了哪些错。”
“我……”撕毁降妖符,私放千年花妖,破了酒戒,差些也破了色戒,佛心已散,执念红尘……罪大恶极,罪孽滔天,他是罪人,如若有法子让他洗清罪孽,他什么事都愿意做。
“你此番私自下山一夜未归,到底做了什么!”凈莲又喝一声。
“师父,别问了,你罚我吧!”文念伏在地上,做好接受酷刑的准备。
其实凈莲不必细问也能知他经历了什么,他陡然一瞪眼,便看见了文念周身萦绕的妖气,便明白他这一夜是与妖共度的。
心念一动,洞悉其中玄妙,渐生隐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