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善吾心裏咯噔一下,他拉开窗帘的一角,沈沈黑夜裏有几扇灯光,虽看不到细细的雨丝,却能感受到潮湿的寒意。
雨会变大吗?
也正是看到杨医生,赵善吾才想起了自己还在被关押的爸爸,顿时心情一片灰暗,其实他的心情一直不甚明朗,只是在之前的几小时裏被短暂地忘记了。
他站起身要走。
他不想说,他是因为担心家裏那个下雨就会漏水的屋顶。
不止这些。他还想起自己家的冷锅冷竈,可怜巴巴,仿佛在等人生火做饭似的。还有在上小学的可爱懂事的弟弟妹妹,被生活重担压垮而满脸疲惫的妈妈.....
那个破旧却温馨的小家才是他真正的家,需要他这个新的一家之主去承担责任,创造更好的生活。
后来,在徐老师的劝说下,赵善吾还是读了高中,学费是妈妈找亲戚邻居借的。高中三年虽然清苦却充实,是他人生的关键时期。当时如果放弃了也就放弃了,当时选择坚持也真的就坚持过来了,人生就是这样,曾经看似普通平凡的决定,回忆起来却有劫后余生的惊心动魄。仿佛就差那么一点儿,险些就是另一番风景。
大学期间,他在图书馆如饥似渴地看书,当过系主任的助教,拿过奖学金,写过优秀毕业论文,还抽时间做各种兼职,那些欠下的债务,在上了大学后慢慢连本带息都还清了。
年轻人喜欢尝试新事物,他毕业后换了好几份工作,去过很多地方,却始终没有对国内外的任何城市产生过永久居住的想法,心裏总觉得有一块空白,缺点什么,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直到有一天下班回家路上,看到一所中学门口涌出放学的人潮,熙熙攘攘又充满朝气,脑海中突然有个声音告诉他,自己还是喜欢教书。
他没费什么力气就取得了教师资质,并且放弃了更好的机会,回到母校当高中数学老师,顺便就近照顾体弱多病的母亲,弟弟妹妹都在别的城市定居,成家立业。
赵善吾的高中时代,还有个不能忘记的人,李信昶(chang)。
李信昶是他的朋友。多年后回忆起来,他依然在赵善吾的心中有特别的位子。
虽然家裏有钱,李信昶却没有公子哥的做派,他是美术生,画素描,任何事物在他的笔下都可以生动地重现。他画速写,十分钟一张,捕捉瞬时印象又稳又准,人物神形俱备,景物栩栩如生,就好像在行驶的火车窗外一晃而过留下的记忆。他的九十年代青春裏没有诗歌和摇滚,这些画却是记得的。冬天早晚的教室一群人挤在一起看书做题,所谓寒窗苦读不过如此。可在那些充满压力的岁月裏,还有李信昶的画可以看,确实是一件想起嘴角就浮现微笑的往事。
后来,李信昶去法国学雕塑,直到一九九九年秋天因为先天性心臟病去世,在千禧年到来之前,生命永远停留在了二十四岁。
不知为何,每当想到那天,赵善吾都仿佛看到这样一个画面,清冷的月光洒满了屋顶的阁楼,静静地照着画室的地板和陈列于墻脚的雪白的石膏像,年轻得好像永远不会老去的画家,在成堆的稿纸上沈睡着。
他明白,真实的场面一定不是这样的,他只是想靠想象给他一个不像死亡的死亡。
赵善吾至今还保留着十几年前李信昶从巴黎寄来的那张明信片,背面是塞纳河的黄昏和教堂的黑色剪影,他的字迹清秀而潦草:
“到头来,人生不过是几个小时的总和,其他时间都是漫长的等待。”
而李豫则,就是李信昶同父异母的弟弟。
“找到了!”一声兴奋的呼喊,让赵善吾的回忆戛然而止,他急忙朝声音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