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善吾的前半生
二李失踪后,赵老师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心慌。如果这两个孩子出事,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现实,他情愿付出自己的生命去交换他们的平安。
两年前第一次看到学生家庭情况表时,赵善吾就感到十分忐忑不安,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李孝寅和李豫则,这两个学生竟然都在自己带的班。那一刻他甚至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回北中当老师?他明明可以出走更远的。
也许,也许那个青春太遗憾了,离开的人才用另一种方式回到他的生命中。
一九九一年腊月的某个黄昏,当徐老师把冻得瑟瑟发抖的赵善吾带到家裏时,他就像一只无家可归又满身戾气的野猫。
“这是我女儿,在上海读大学。”
十六岁的赵善吾第一次看到杨亦怜,对方已经是个大三学生,穿一套朴素干凈的家常衣服,倚在柜子边的墻上打电话,以为母亲又带了个问题少年回家吃饭,早已习惯这种事情的她暂停了正在进行的通话,用手掩住红色的电话听筒,笑着对赵善吾打了个招呼。
她很好看。她的好看留在赵善吾的脑海裏很多年。一头浓密乌黑的长发松松地盘在脑后,皮肤白皙,不施粉黛而眉目如画,笑起来令人如沐春风。
然而赵善吾不习惯这样没有隔阂的善意和友好,他也不知如何落落大方地回应,只能尴尬地垂下了眼皮,低头坐在客厅角落的沙发裏,他还记得旁边的蓝色窗帘上画满了飞来飞去的野鹤,也许是闲庭漫步的白鹤,也许是湖裏的天鹅。年代久远,已记不清了。
他知道,是杨亦怜的模样使他对这些优雅的白色鸟儿有了模糊的印象。
徐老师的丈夫是远近闻名的中医,那晚出诊还未归家。赵善吾在有超过两个陌生人的场合都会感到局促不安,然而吃饭时又从房间裏走出一个瘦小的男孩,头发乱蓬蓬的,戴着厚厚的眼镜,那是徐老师的儿子,比赵善吾小一岁的杨亦清。杨亦清显然也习惯了家裏有新孩子吃饭,所以什么也没说,径直坐到了桌边,然而到底是孩子心性,吃饭的时候,杨亦清时不时向赵善吾投去好奇的目光,最后忍不住说:“你头发好乱。”杨亦怜伸手在弟弟的头上随意抓了抓:“你自己头发跟鸡窝似的,怎么好意思说别人?”杨亦清“哎呦”一声,头往下一低,眼镜从鼻梁滑到了人中上面,脸上还粘着米粒,大家看了,都笑起来,赵善吾也忍不住一笑。
饭后,徐老师在灯下读报,杨亦清拿出自己惯常的待客之道,请赵善吾下象棋。
杨亦怜盘腿坐在沙发上织毛衣,赵善吾註意到那是一条红色的围巾,男女都可以戴的那种。
杨医生七点多回来,一进家门看到这场景,笑道:“今天这么热闹。”又指着赵善吾问妻子:“这个小客人是谁?”徐老师笑道:“当然是我们班的孩子咯。”
当时,赵善吾高中才念了三个月,父亲因为打架斗殴被关进拘留所,家裏经济拮据,还欠着外债,母亲在服装厂做女工,薪水微薄,只能勉强维持生活,赵善吾便决定辍学去打工,挣钱补贴家用。
那时候的高考是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纵使是重点高中,包括大专院校在内,北中的应届生高考录取率也不到百分之二十五。但赵善吾的全科综合排名在年纪十分靠前,徐老师作为班主任,根据教学经验判断,认为像他这样的学生,应该以重点大学为目标,早早放弃学业实在可惜。
放了寒假,她亲自前往赵家,想跟赵善吾的妈妈谈谈,敲开门却只看到了赵善吾一个人,原来,他的妈妈带着弟弟妹妹去外婆家了,第二天才回来,他年后也要去外地找工作。
简单了解了情况,徐老师便把赵善吾领回家吃晚饭,一路上说了好多话。
徐老师给杨医生把大衣挂起来的时候,摸到上面微微潮湿,问道:“下雨了吗?”
“是啊,也真是运气好,刚走到巷子才下,毛毛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