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寅用手指夹着的那一页,是被称为“光之诗人”的德国设计师ingo
maurer的代表作lucellino的桌灯版本:e27灯泡的两边有一对手工制作的鹅毛翅膀,灯泡由裸露的电缆直接连接到灯座,伫立在从窗外透进的一束白光中,仿佛在时间中永恒静止的展翅的飞鸟,有一种令人心碎的纯洁。而lucellino这个名字就是一个文字游戏,由意大利单词ellino(小鸟)和luce(光)组合而成。
“你喜欢这个灯吗?”豫则问道。
“嗯!
感觉非常特别。”孝寅的目光重新回到那页纸上,“这根电缆这么简陋,就是为了不喧宾夺主吧,让这只鸟儿显得,凭空被托起来一样。”
豫则的脑中划过一道闪电,他想到了普罗米修斯雕像的那只空空的手掌心。
“豫哥,你在发什么呆?”
“哦,没事,我觉得你说的很好,我以前都没想到过这个角度。”豫则怕孝寅无聊,想带着他到家裏到处逛逛,握着他的手问:“你会打臺球吗?”
“会一点儿。”
“走,我们去地下室。”
豫则家的地下室很宽敞,而且通风和采光都很好,因为外面是一个类似阳臺或者天井的地方,上方有玻璃顶连着一楼的地面。
孝寅先看到的房间是臺球室,正中央摆放着一张绿色的球桌,上面悬着一盏宽大的布艺吊灯,像照相馆裏的柔光箱。球桌旁边有一张长长的深褐色皮沙发,背后是红酒柜做的墻。
这个臺球桌明显比孝寅以前看过的要长,球也不一样。豫则解释说这是斯诺克,比美式臺球的桌子长一些,规则覆杂些。
“待会儿再回来玩。”
豫则走到楼梯下面,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说:“这裏可以看电影。”打开灯后,孝寅看到一个小而精致的私人影院,有三排九个座位,前面是幕布,两边有各种影音器材,他并不都认识是干嘛的。
“你们经常在这看电影吗?”孝寅看着天花板,那裏仿制成深蓝的星空。
豫则摇了摇头:“当初他们大概是赶潮流弄了这个,结果用了两次就闲置了。你有什么想看的吗?我可以连接一下设备。”
“看什么电影,看你就行。”孝寅嬉皮笑脸从后面掐了一把豫则的腰,豫则及时按住他的手,威胁道,你要再调戏我,我就在这把你办了。
“办什么,你想谋杀亲夫?嗯?”孝寅开始认真挠他腰腹,豫则特别怕痒,笑得直往后退,一跤跌在皮椅上,手腿并用地挡着,连声求饶。孝寅越挠越起劲儿,抱住他滚在地毯上,两个人跟傻子一样笑作一团,面红耳赤。
“好了好了别闹了。”豫则牢牢抓住孝寅的两只手,气喘吁吁地笑着说,“我带你看个东西。”说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推开侧面的一扇门,孝寅看到裏面有一臺跑步机、几对哑铃、沙袋。
“你还打拳击?”孝寅好奇地摸着沙袋,用力推了一下,沙袋荡了出去。
“小学我爸就尝试让我学拳击,我实在不喜欢,就放弃了。只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偶尔来打打沙袋。”豫则取出一双拳击手套给孝寅,“你试试。”
孝寅戴上厚厚的手套,摆好姿势,左右开弓,一番操作下来,沙袋动也没动,豫则忍不住问,你跟谁学的?孝寅说在电视上跟叶问学的,豫则才明白孝寅是故意逗他的,不禁哑然失笑,咏春拳啊。
孝寅取下手套,豫则接过手套挂在墻上的时候,孝寅趁机捏了捏他手臂的肌肉:“这么好看,原来是打沙袋练出来的。”
豫则笑了笑没说话,孝寅问,那么多运动,你爸为什么偏偏让你学拳击?
“他希望我......
我想,大概是他觉得这个最有男子汉气概。”
孝寅不说话了,豫则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于是便对他轻轻一笑:“别瞎想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走。”说着就牵起他的手走了出去。
回到臺球室,豫则去墻角取了两根球桿分别给自己和孝寅,框住红球,摆好彩球,一边解说基本规则,但考虑到孝寅是初次玩,就没往覆杂了说,因为有很多规则是正式比赛时在特殊情况下才会用到的。取出三角框后,豫则开了球,让孝寅打下一桿。孝寅却说想再学习学习,看豫则打。
豫则窄腰长腿的往那一站,俯身握桿,侧脸认真又冷峻,像草原上瞄准猎物伺机而动的猎豹,连头发丝儿都帅得一本正经,击中目标球落袋后,缓缓抬起的上身给人放松却又克制的感觉,可以看出他在心无旁骛地观察着,思考下一桿的策略。这一系列动作简直完美地呈现出他身材和气质上最动人的部分,把孝寅看迷糊了,立刻领略到臺球的魅力。
豫则桿头往左轻触,白球击中黄球落袋,滚向一边,旋转了一会儿才定住。他接着又打出一桿,白球在绿色桌面上滚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也稳稳地击中红球,落袋。
孝寅在心裏发誓,一定要找个机会劝说阿则,无论如何也要终生保持打臺球的爱好。
听到孝寅在一边小声地鼓掌,豫则停下来看向他,本来面无表情的脸上立刻自然地浮现温柔的笑意,就像冰山被阳光融化一样。
“你要试试吗?”
“下次吧,我就看着你打就好了。”孝寅早已丢了桿子,坐在沙发上捧着脸,跟痴汉一样。
豫则看他这个样子,以为他对臺球不感兴趣,便说:“也好,快到午饭时间了,这一局打下来一个小时可能都不够,等你什么时候想玩了,我再教你。”
孝寅伸手拉豫则坐下休息,自己躺着,把头枕在豫则的大腿上,捏着他的下巴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的?打得真好。”
“五年级。我爸给我请过一个私教。”
“打臺球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宁静。”豫则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一种不用着急结束的宁静。”
这时他们都听到了雨声,由远及近似的,渐渐变大。
孝寅抚摸着豫则的喉结:“豫哥,我还没听你唱过歌呢,你唱首歌给我听吧。”
“唱歌?不行......
”豫则把孝寅的手从自己的喉结上轻轻拿下来,“其他要求我都可以答应,但唱歌不行。”
“为什么?”
“难听......
”豫则从小五音不全,喜欢的歌又都比较难唱,所以唱起歌来自己都嫌弃。
孝寅也没有勉强豫则,而是愉快地说:“那我唱给你听吧!”
后来李豫则就再也没忘记过这个场景,在十七岁即将结束的夏天,臺球室外的玻璃顶上雨点声声,而李孝寅躺在他的腿上清唱《月半小夜曲》。孝寅一唱歌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他的嗓音充满磁性和感情,就像睡前的耳语一样,可以把豫则带到一个远离尘世的地方。虽然那粤语他并不能都听懂。
“真好听。”豫则说,“孝孝,你知道吗,以前,我每天早晨睁开眼的时候,都感觉很糟糕。好像现实的世界无时无刻不在消耗我。但自从遇到你,我就不再害怕醒来了,不管是什么时辰。”
他低头看着孝寅:“那大概就是为什么,每次我们在一起,都是我先醒了。因为,我想醒来。”
孝寅从他的腿上坐了起来,嘆道:“阿则,你真是个诗人,你是情话大王。”
豫则一笑:“这也算情话吗?我只是心裏有什么就说什么。”
“阿则,我不在的时候,你醒来给我打电话吧,就当我在你身边。”
“不,我才不要吵醒你。”
“你听我说,我无论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接到你的电话都会很开心的。”
“那我也不会在你熟睡的时候用电话吵醒你。但我有个要求。”
“什么?”
“你以后不要说让我离你远点儿那种话了好吗?不准欺负我。”
“如果吵架的时候一冲动说了气话呢?”
“为什么要吵架,有事好好说,我们不吵架。”
孝寅伸出左手的小指,弯成一个勾,递到他面前。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