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哪家远洲?”豫则揉着自己的眉心。远洲是刘远洲、程娇夫妇开设的连锁ktv,而何玫是程娇的好姐妹,李哀民经常和他们一起在雨禾山庄吃饭。
“东升路。”
“几号房?我过来找你。”
“a25,豫哥,太晚了要不就别过来了吧,你才回国。”
“我倒时差,现在精神得很。”
豫则花几分钟吹干头发,套件t恤就出门了,路边叫了一辆出租车,半小时后出现在a25包间门口,裏面大约有八九个人,全是男的,有个人正站在屏幕前投入地唱beyond《真的爱你》。
马廉安在靠门的角落裏吃果盘,看到班长,感到很吃惊。任泰豪之前无意中瞥见李孝寅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名字,这时候见着李豫则,以为他是被李孝寅邀请来的,赶紧招呼他进来玩儿。
豫则对他摇了摇头,目光看向最裏面,五颜六色的光闪烁跳跃,桌子上摆着很多啤酒罐,还有几个洋酒的空瓶,孝寅抱着手臂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按太阳穴,旁边一个穿花衬衫的男的侧着头对他说话,态度亲昵,没什么边界感。豫则心想,就是这个人了,居然喊他孝寅。
“李孝寅。”
刚好一曲终了,切歌的当儿,听到豫则的声音,孝寅立马睁开眼,随即露出笑容,站了起来。
衬衫男也扭过头来,脸上有些困惑,似乎在确认来者是谁,豫则又开口道:“打扰了,我找李孝寅。”
孝寅转头跟那人说:“飞哥,我有事先走了。”就满脸喜色地跟豫则出来了。
服务生端着酒水打开了旁边包厢的门,从裏面传出豫则好久未曾听到的老歌,是他小时候常听到爸爸唱的《爱江山更爱美人》。
“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不醉不罢休东边我的美人吶西边黄河流来啊来个酒啊不醉不罢休愁情烦事别放心头......”
那个叫飞哥的在走廊裏叫住他们,上下打量着回头的李豫则。
“你想干嘛?”
豫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孝寅拉到自己身边,冷冷地看着那人说:“不好意思,我也需要他。”
他虽然说了“不好意思”,但显然没有表现出任何歉意,表情和语气一样冷。飞哥比他们大好几岁,是见过世面的,一看这画面就猜个八九不离十,意味深长地哼笑了一下。
正在这时,刘天和凌邵从楼上下来,看见李豫则和李孝寅站在那裏,刘天抬了抬下巴,笑着跟他们说了声“嗨”,算打招呼。飞哥认识刘天是这家老板的儿子,以为他们四个是一起的,不想多说话惹麻烦,甩甩手就回包厢了。
离开远洲ktv,在旁边停车场裏,孝寅不走了,蹲在地上笑。
豫则低头看着他:“你怎么笑得出来?”
“不是,豫哥,你刚才,”孝寅笑得停不下来,“差点把飞哥吓到了,他居然,哈哈哈哈,他居然问你想干嘛,哈哈哈哈哈哈哈!”
“起来。”豫则伸出手,用力把孝寅一拉,“你喝了多少?”
“就两杯威士忌。”孝寅黑亮的眼睛眨了两下,脸红扑扑的,还挂着快乐的笑容。
“你这个样子,回去怎么跟外婆交代?”
“阿婆今天不在家,去舅舅那儿了。”
“难怪......
”豫则看了看大街上的车子,“我现在送你回家。”说着就往路边走去。他有些懊恼地想,自己不开车真不方便,明天一定要去驾校报名,熟悉一下流程,暑假把驾照拿到。
出租车司机是个很酷的大姐,超短发,卷起的袖口露出右手臂上的青色纹身,是很覆杂的花纹。豫则说了目的地后,她只是点了点头,路上也没说一个字,一直在听电臺。
“豫哥,你是不是在怪我,今天是你回来的日子,我还在这儿玩?”
豫则摇摇头,孝寅继续小声说:“我是想着,你刚回来肯定很累要好好休息,今晚不会见面。”
“我没有怪你。”豫则看着窗外,“我知道你也不喜欢那种场合。”
“嗯,但人家太热情了,推脱不了,不看在他的面子,也要看泰豪的面子......
”
“我知道,所以我来了。”豫则转过头,“你不擅长拒绝别人,那就由我做那个坏人好了。”
“阿则......
”孝寅的嘴角微微一动,默默地拉过豫则的手。
又过了一会儿,豫则缓缓说:“你知道吗,小时候欺负你的人,可以不原谅,如果你不想来,就不来,你不要对谁都好,不是谁都值得你对他好。”
豫则知道孝寅善良又心软,小时候看到一个叫花子很可怜,可以把自己存了好久的零花钱全都给出去。在豫则的理解裏,孝寅的内心住着一个超级英雄的梦,梦想扶危济困、锄暴安良,在凄风苦雨的深夜街道拯救无家可归的孤儿、收留流浪狗流浪猫或者把防水外套送给没有伞的小孩。所以他“多管闲事”,帮小雅和纪婵悦,救路边捡到的小鸟,甚至因为没有足够关心陈会甲而自责到难以走出来。正因为这样,豫则才担心孝寅因为总是考虑别人而忽视自身的需求和感受。那样他太心疼。
“阿则,我好想你。”孝寅靠在他身上,闭着眼睛,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
下车后,豫则付了钱,陪孝寅走到家门口,站在门外说:“我得回去了,我爸今天要见到我。你一个人可以的吧?”
“有什么不可以,又不是小孩子了。”孝寅一笑,把头埋在豫则肩上,手搂着他的腰,问道,“阿则,真的没有怪我吗?”
豫则把孝寅扶好,牵起他的右手,往小拇指上套了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孝寅一看,是一枚银闪闪的铂金戒指,遵循豫则一贯的审美,极简,典雅,尺寸刚好。
“我如果怪你,会直接说。我最不会的就是冷战。”
“你什么时候买的?”孝寅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豫则。
“在柏林看到的。一直想送你戒指,又觉得你的手,任何装饰品都配不上。”
“这个戒指超级好看......
”
这时手机响了,是李哀民打来的,豫则立刻接通。
“爸,我马上回来,在同学这,嗯。”
挂了电话,豫则亲了一下孝寅的脸颊,说:“裏面还刻了字,你回去再看,我走了。”
孝寅进了屋,靠在锁好的门上,退下戒指,对着莹洁的月光,看到戒指内侧刻着xyz,是他们两人名字拼音的首字母。
他重新戴了戒指,坐在地板上,呆呆出神,窗外是高远的夜空,还有被月光照亮的白云。
不知过了多久,口袋裏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豫则发来的消息。
“没有唱《月半小夜曲》吧?”
孝寅笑了,回覆道:“怎么可能。这首歌只有你能听到。”
两周后,豫则和孝寅分别被第一志愿第一专业录取,而豫则去年生日许的愿也实现了,他当时希望孝寅考上心仪的学校。
三伏天刚过,叶莲检查出乳腺结节,请假去做了个小手术,在医院住几天,托她那刚大学毕业的女儿来拿东西,豫则领她去了叶姨的房间,不久,女孩抱着一个小纸箱子出来,不小心撞到了门,东西散了一地。豫则还没上楼,看见了,就帮她捡,只见有一盘磁带,应该是叶姨平时听的戏曲。磁带包装的封面上,两个女戏子依偎在一起,旁边写着《怜香伴》,散落在地的还有一沓信件,豫则匆匆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致叶莲”,署名蓝兵。
豫则知道叶姨自从在她家工作以来就一直只联系这个叫蓝兵的农场主,豫则虽然没有见过蓝兵,但知叶姨和这人交情甚厚,似乎超越一般的朋友关系,这时候看到信件,便确信无疑:蓝兵是叶姨的老相好。
他不想多管闲事,装作没看到,若无其事地收拾着信件。却听那女孩对他道谢:“啊,谢谢你,这是蓝阿姨的信。”她似乎觉得豫则已经知情似的,自言自语地笑道:“妈知道了非骂我不可。”
豫则心裏一惊,蓝阿姨?蓝兵......
蓝兵?蓝兵是女的!
叶姨她......
喜欢女的?
豫则把信件码整齐,交给女孩,女孩看着他没有掩饰好的疑惑的表情,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一笑。
九月,豫则去z大上学了,有一天,李哀民在书房找文件,到处找不着,打开墻角的柜子,眼前出现奇怪的一幕,大儿子李信昶留下的那尊外国人石膏像不知何时被揭去了天鹅绒黑布,而且雕像的手上多了一个灯泡,灯泡被一对雪白的鹅毛翅膀托着,好像展翅的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