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好地方
豫则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轻轻推开病房的门,病床上的张桦缓缓地回过头。
四目相对,豫则叫了一声:“妈。”
他先走到窗边,拉开白色的遮光帘,再转身背对着阳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裏拿着几支新鲜的红玫瑰,他风尘仆仆地赶到洛杉矶,在医院门口才买的花。
张桦目不转睛地看着豫则,伸出手去,眼眶早已湿润。
“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她小声说,殷切的目光在豫则脸上搜索着往昔的岁月,仿佛试图还原他这八年来不断成长的痕迹,“他把你养得真好。”
豫则握住她的手,凝神註视。他多希望张桦过得好,好得令人嫉妒,好得让人可以无所顾忌地记恨,可她这样苍白、消瘦、脆弱。不幸夺去了她的健康和美貌。
“妈,”豫则看着她,“你感觉怎么样?”
“护士刚来打过止痛针。”张桦露出宽慰的笑容,把花放在鼻子边闻了闻。她只喜欢红玫瑰,豫则受她的影响也只喜欢红玫瑰,对其他的任何花都没主动了解的兴趣。
“阿则,跟我说说话吧,随便什么,只要是关于你的。”
豫则低头沈默了一会儿,他觉得可以说的太多了,同时又太少了,不知道从哪裏说起,其实他更想听张桦讲自己的事情。张桦是覆杂的,他只想了解她,不想批判她。
于是他抿了抿嘴,抬眸道:“我一切都好,妈。还有,我也不怪你。”
张桦立马偏过头去,闭上眼睛,泪水涔涔而下。自从查出胃癌晚期,她已经在医院治疗一段时间了,意识到所剩时日不多,觉得阿则再不来,恐怕会遗憾终生。李哀民心狠,不想转告,张桦只是淡淡地说:“可他迟早会知道,然后恨你一辈子。”这句话她是赌的,她没有信心阿则一定会看重与她的告别。
张桦没有再婚。当年离婚后,她来到美国,跟老朋友周宇宁在唐人街合伙开连锁中餐厅,辛苦打拼,事业蒸蒸日上时,满足了别人的胃,自己的胃却罢工了,命运真是讽刺。国内认识的人都觉得她放弃了轻松的生活而选择了艰难的人生,张桦却过得充实而有价值感。只不过,她原本以为自己还在漫长人生的半路上,没想到结局来得如此仓促。
“阿则,我想出去透透气。”张桦指了指床边的轮椅,她已经走不了路了。
豫则点点头,站起身,弯腰,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她,抱的时候,顿了一下,张桦轻得让豫则心情沈重。他把她放在轮椅上坐好,给她盖上小毯子,推着出了门。
楼下是公园一样的环境,初秋的阳光静静地洒落在绿地上,到处可见病人和家属。张桦不想浪费时间在路上,只想多看看豫则,多和他说话,就让他停在一棵雪松旁边的长椅边。豫则坐下来,扶着张桦的轮椅。
在户外的白日光下,张桦的面貌更加清晰,也更加显露出疾病残忍的痕迹。豫则开始像一臺计算机一样,从后往前梳理着自己的人生,先说大学和专业、新城市,再聊高中时代,班级和老师怎样,学习成绩如何,说到运动会,舞臺剧,秋游,数学竞赛,几乎每件难忘的事情都有李孝寅的影子,最后他决定跟张桦坦白。
“妈,有件事我想得到你的同意和支持。”
张桦满脸幸福地看着儿子,听他说有重要的事情宣布,用含着笑意的眼睛问他是什么。
“我,我喜欢的人,是个男孩。”
张桦没有立刻反应过来,沈默了几秒钟,随即笑了:“真的?”
豫则从见到张桦的那一刻起一直保持着冷静,此刻却突然鼻子发酸。他太熟悉这个笑容了,以前张桦每次从他嘴裏套出幼儿园和小学裏发生的新鲜事时,总会露出这种八卦的笑容,然后说“真的?”像个无聊又好奇的少女。他和她曾是好朋友,一起捉迷藏,堆雪人,看落日,骑单车,在李哀民的强势统治下,放弃不喜欢的拳击,争取到学臺球的自由。
豫则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点头道:“真的。”
“他是谁,你们怎么认识的,可以给我看看照片吗?”
“等一下,你先别急。”他们之间的气氛变得轻松许多,豫则拿出手机发消息给孝寅:“你在干嘛?发张自拍给我。”孝寅知道他在美国。
不到一分钟,豫则就收到了回覆。
“在做babysitter,小朋友也放国庆假了......
”孝寅从上往下找好角度自拍了一张,头占了半个屏幕,右下角背景裏,小龙小虎盘腿坐在地板上下棋。
豫则微微一笑,蹲下来,把手机拿给张桦看。
“他是我高中同班同学。”
张桦看完,递给豫则:“你喜欢他的笑。”这不是个问句而是个陈述句,那是张桦出于母子两天生的默契,看一眼便了解的秘密。
豫则知道,张桦在这方面的开明跟生活在美国没有任何关系,张桦只是想看到他快乐。
豫则陪了张桦一周,跟她聊天,陪她散步,跟她吃一样清淡好消化的食物。张桦怕他耽误学业,坚持让他回国返校,放寒假再来,说自己不会那么快就死。
元旦前夕,张桦在洛杉矶医院病逝。遗嘱说一切从简,不举办告别仪式,骨灰带回老家。豫则正在学校图书馆写课程作业,窗外跨年的烟花此起彼伏,他惶惶不安,忽然接到周叔叔的消息,万箭穿心,不能呼吸。
孝寅听说后,立刻和豫则一起买了机票。豫则上次去看张桦的时候,以防万一,孝寅就开始准备申请美国签证,他想,没事当然最好,有事的话,阿则需要他在身边,他就一定会在身边。本以为寒假可以和阿则一起去看张桦,没想到此生都无缘相见。
豫则的外公外婆是国营工厂的退休职工,已经七十多岁了,年迈体弱,老来丧女,伤心不宜远行。豫则和孝寅代替二老去接回了张桦的骨灰。张桦所说的老家,在北省,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周叔叔转交给豫则一封张桦的亲笔信。在回国的飞机上,他打开了它。
阿则吾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