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她把她和陈会甲的故事,以匿名来信的方式夹在了其中。
(六)纪婵悦
轮回
纪婵悦睡了一下午,摸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在昏暗的光线裏看到了林毅智发来的消息。
“我下班了去接你,今晚吃大餐。”
她觉得心跳快得难受,闭上眼睛缓了会儿,起来倒杯水,吃了盐酸帕罗西汀片,这是一种抗抑郁药物。
当年高考填志愿时,纪婵悦还是选了北京的学校,本硕连读,和林毅智谈了整整六年的异地恋,在快餐爱情的时代像个神话故事。毕业后她来到林毅智的城市,在一所重点高中当英语老师。虽然离家近了,但离他也近了。
生活看上去一切都很好。纪婵悦发现自己有问题,是在地铁裏被一个男孩搭讪,她一转头,眼眶裏的泪水无声地落下,把对方吓得不轻,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这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这样已经有段日子了。
于是她独自去了医院的精神科,确诊为重度抑郁癥。她拿了药回去,没告诉工作繁忙的林毅智。
纪婵悦自己的工作也很忙,她是班主任,语数外三科的新老师一定会当班主任,这是大家都默认接受的业内潜规则。其实即使不当班主任,现在的老师也不仅只有教学任务,还有一系列杂事。工作场地的缘故,看着高一新生稚嫩的面庞,她猛然意识到他们正处在一个自以为很成熟的未成年阶段,在不止一个学生身上,纪婵悦看到了她所熟悉的孤独、不安、仿徨的影子。不知从何时起,也不记得具体在哪个特殊的时刻,纪婵悦忽然想起了高中时代和姜胤的往事,开始只是一个闪回的片段,后来便像飞入脑中的苍蝇一样挥之不去,像毒瘤萌芽一样越演愈烈。
她感到无助又讽刺,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顺利而平静地过了这么久,却像定时炸弹一样在十年之后爆发?
她依循年少时的习惯,痛苦无处发洩的时候就诉诸笔端,只不过现在换成了电子的日记。初吻,本该最青涩美好的初吻,却是她不堪回首的过去。她觉得有一块地方永远地臟了,做梦都在擦,嘴巴都擦破了,还是臟。就像崭新的画布上溅了一块黑色的颜料,越擦,漫开得越大。
一个声音说,一个吻而已,至于吗?又没上床。
一个声音说,你好恶心,你都不拒绝。
一个声音说,他作为老师也很恶心,你不懂,他也不懂吗?
一个声音说,你当时十六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你明明懂,你只是放任他胡来。
她像个牵线木偶一样,呆呆的,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只是不停地想,想一下,姜胤的嘴巴就凑过来,根本躲不开,她就又被吻了一次。如此反覆,直到在不同的场合、不同的时间,她会无端地流泪。
大一快结束时无意的一次聊天,纪婵悦半开玩笑地问林毅智在高中当风云人物是什么感觉,林毅智过了会儿才回。
“我的高中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我的高中,印象最深的,就是你了。”
这个无限接近表白的回覆最终演变成了真正的表白,他们很自然地在一起了,非常幸福。
相识十年,纪婵悦和林毅智已经成为彼此最好的朋友,但她对此事守口如瓶,她不能说,她情愿是别的一个什么人知道,而不是林毅智知道。
姜胤当时同时是他们两个人的老师啊!林毅智如果知道自己当年在北中念书的时候,未来的初恋女友在和他们共同的老师卿卿我我,他会怎么想?所有的记忆都会变色,包括那句无限接近表白的回覆。
林毅智特别好,林毅智,他值得纪婵悦为他保护好高中回忆。有的事不能说,即使是情侣/夫妻也不能说。不对,尤其是情侣/夫妻不能说。
林毅智订了楼顶旋转餐厅的情侣座位。他是一家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实验室技术人员,所在的团队目前从事髓磷脂的修覆研究,一旦医药研发有了重大突破,虽然不会使多发性硬化癥的晚期患者恢覆健康,但至少能减缓或阻止进行性多发性硬化癥。那么下一步将是寻找受损神经纤维再生的方法,如果成功,那些非常严重的进行性多发性硬化癥患者也会得到治愈,这是一条意义重大、极其艰难的路。
林毅智解释说,多发性硬化癥的病因未知,简单来说就是身体的免疫系统突然开始攻击自己的组织,损坏髓磷脂的脂肪物质,而髓磷脂是保护神经细胞安全的。
纪婵悦神思恍惚,只听到了什么免疫系统攻击自己的组织......
她以为林毅智工作上有进展才来庆祝的,林毅智却说,是最近看到她不太开心,想吃个饭聊一下。
“是不是学校的工作压力太大了?”他问。
纪婵悦笑道:“是,被你发现了。这段日子特别忙。”
就这样吃着饭聊着天,她像个熟练的演员,只要她想在谁面前装下去,谁就不会觉得她有病。
直到林毅智忽然把一个打开的红色丝绒盒子放在桌子上,推到她面前。
“做了七年的男朋友,我想申请升级一下。”
“嫁给我吧。”
他黑亮的眼睛还是那么真诚而坚定,就跟初见时一模一样。
纪婵悦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她的防线在这一瞬间崩溃了,脸上的面具被人揭开。
“好吗?”林毅智的语气很温柔。
“我,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纪婵悦全身瘫软,因为刚才的强颜欢笑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林毅智的眼神黯淡下来,但仍註视着她,似乎在等待另一个答案。
纪婵悦像被谁推了一下似的,也许是被年少时的自己,她忽然鼓起勇气慢慢地说:“高一的时候,很多人看过我的日记,你知道那件事吗?”
“嗯。”林毅智点点头。谣言是从文科班传来的,林毅智是一班,听说的内容不多,但也知道大家谣传纪婵悦把初吻的经历写到了日记裏。当时他只觉得偷看日记的人可耻,又忍不住好奇纪婵悦喜欢的人是谁,结果什么发现都没有,他认定是无聊多事的人捕风捉影。这么多年都没问纪婵悦,是因为不想她再被伤害一遍。
纪婵悦差点哭了:“那你,那你......
”
“小悦,”林毅智说,“做实验要参考前人的数据和研究成果,但看一个人,我从来不依靠别人的判断啊。在那件事情之前,我就认识你了。”
纪婵悦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扑扑直落,就好像它们一直藏在眼睛裏,取之不竭。
她捂着脸摇头:“不止,不止,不止这些......
”林毅智坐在她身边,拿开她的手.
纪婵悦说:“我的免疫系统自我攻击了。”
抑郁癥就像一个潘多拉魔盒,它会释放所有最黑暗的记忆和创伤,在人最脆弱的时候持续攻击,其中最可怕的,就是曾经被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刻意淡化的事件,它们会变得尤其膨胀,就像在烛光下,一个杯子投在墻上的影子也会是个庞然大物。
“没关系,小悦,没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林毅智安慰着她,“我都知道了。”
纪婵悦看着他,不明白是怎么意思。
林毅智郑重地说:“对不起,我也看了你的日记。”
大约一周前,纪婵悦魂不守舍,把日记文檔当作资料发到了林毅智的邮箱。这也是抑郁癥患者的癥状之一,思维变慢,无法集中註意力,做事容易出错。
“你不用管我,不要让我成为你的心病。”
“他不能影响现在的我们,也无法改变我的回忆。”
“你没错。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不是因为我说你是很好的人,而是因为,你本身就是很好的人。你明白吗?”
纪婵悦听着林毅智温和又耐心的话语,想起了当年和周紫沁老师的交谈。那时候她深陷日记风波走投无路,跟最信任的英语老师聊起自杀的名人,委婉地表达过自己也想这样。
“看那么多人物传记,还想不开,是不是白看了?”周老师笑着说,眼神裏充满慈爱和小心翼翼,“你说的那些人,我都知道,我没有遭遇过他们遭遇的,所以不能替他们辩白,但我可以肯定,他们错过了很多如果活着就会遇到的美好的事情,那时候会很庆幸自己没有死掉。”
周老师是对的,活着真好,现在的纪婵悦庆幸自己当时没有死掉。
日记像一个轮回,无意中看到她日记的人,怀着截然不同的感情,隔着十年的距离,站在了漫长时光的两端,纪婵悦可以记住恨也可以接受爱,而选择的权利,就握在她自己的手上。
她想治愈自己。
“我有很多很多话想跟你说,你愿意听吗?”
“当然。”林毅智露出一个欣喜的微笑,这一周以来,他背地裏看过很多抑郁癥方面的资料,害怕纪婵悦会主动推开他,就想用求婚给她安全感,现在纪婵悦肯主动打开心结,他长舒一口气,即使心理创伤的“康覆”是一条漫漫长路,林毅智想,总归是踏出了第一步。
他要和未婚妻一起面对。
(七)司静蓉
自由
“司静蓉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刻薄?我生活不能自理?那我这么多年在国外是有一帮人跟在后面伺候着吗?”
司加加生气的时候,声音反而压低着,抑扬顿挫,缓急有序,好像这样可以把母语说得更清楚,如果尖叫的话,那些拼音的韵母和声调会分家散架。司加加学了外语,反而对中文的难度体会更深,对发音方式更加敏感。
这种说话方式还有个附带的效果,慢慢说完一句话后,司加加的怒气消失一大半。心平气和果然要从放慢语速开始。
司静蓉也感觉吵不起来了,她一笑了之。确实,司加加就算生活再不能自理,独自在外活得好好的也是不争的事实,司静蓉没有否定她的权利和资格。
而且,司静蓉深知,如果世上除了妈妈只有一位同性真心为司静蓉的成功喝彩,那就是她的姐姐司加加了。血亲就是血亲,姐姐可能没有朋友那么了解她,但姐姐永远无条件地支持她,相信她,包括她不结婚这个想法,虽然司加加自己也没结婚的打算,大哥别说二哥。
司静蓉当然也听妈妈说过舅母跟人跑了。
“嫁得这么好还跟人跑,笨女人。”李梅真会这么评价。
当人们说女子嫁得好,就是说男方非富即贵。大舅的确有钱,可是舅母离开肯定也有舅母的原因吧,司静蓉不信,人家一个八十年代的女大学生,真的会是妈妈口中的笨女人。
“妈,你一个教育局的,思想境界不能这么低。”
李梅真瞪了小女儿一眼:“别以为你多念几年书就了不起。”
司静蓉不敢顶嘴,心裏说,我真的了不起。
“嫁得好”三个字让司静蓉莫名反感,即使她并非那种从娘胎裏就坚定选择不婚不育的单身贵族。她只是觉得“嫁得好”这件事使得她的人生像一场竞逐比赛,又多了一个任务要完成,而未来的丈夫在想像中是个高枕无忧的男人,这个男人所要做的只是手捧鲜花原地等待,等待司静蓉找到他之后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高兴地伸出双手,接受闪亮的钻戒。
“天吶,”司静蓉的双手在方向盘上握紧,“好没道理!”她增加了正在听的分析股市行情的频道的音量。
在驾校学车的时候,教练得知她在名牌高校读书,满不在乎地说,女孩子不用那么高学历,因为最后还不是比谁嫁得好。他似乎很满意自己讲了一个机智无比的至理名言,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因为笑得瞇起了眼,导致视力不佳,从而错过了司静蓉脸上的表情。
司静蓉被这种居高临下自以为是的发言恶心坏了,比失眠一整晚并且吃得很饱后坐在刚起飞的飞机裏的前几分钟还感到恶心,她不想再看到教练那油乎乎的漆黑大脸,于是赶紧考上了驾照。
但教练是教练,车是车,一码归一码,每次开车穿过清凉的晚风,她都如此满意自己娴熟的车技。
真自由啊!
(八)司加加
宿命
高大的白色厚墻壁上开了一扇小小的深深的窗户,一个年轻女人手肘搭在窗沿上抽烟,她穿着红色v领衬衫,被太阳晒得呈淡金色的脖子上戴着珍珠白的贝壳项链,看起来是那种在海边小店能买到的当地货。她对着天空吐出烟圈,偶尔眼皮耷拉下来,惬意地俯视着底下的行人和街道。
路易站在楼下,手裏拿着一支带叶子的长茎玫瑰,抬起头,用蹩脚的中文跟她说:“你抽烟,很不好。”他本来想说对肺很不好,但是忘记肺怎么说,就简化了句子,因此显得跟大男子主义者一样,傻得无辜,司加加忍不住一笑。
风很大,房子的玻璃窗被吹得微微震动。
司加加也用中文大声朝底下喊:“路易,我喜欢你,但我不爱你。”
“没有恋爱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浪费!”路易改用法语,两手摊开。有个路过的行人朝这边看了一眼,面带微笑。
司加加从窗口消失了。路易等在楼下,开了门,司加加边往裏走边说,我要去南非一趟。
“每次来找你,你都在去不同国家的路上。”路遇站住了,惊讶又无奈,似乎总也不能习惯。
司加加转身接过玫瑰,单手抱了抱路易,顺手拍拍他的背,用安慰的语气说:“这次也是去工作的。”
“我也要同去。”
司加加嘆了口气,递给他一杯咖啡:“你去做什么?”
“我有一个纹身师朋友在那,我们在博洛尼亚读书时认识的。”路易理直气壮。
司加加知道路易喜欢自己,他已经表白过不止一次了,虽然路易这些年也断断续续有几段恋爱。他天性浪漫多情,是个油画家和摄影师。
“好吧,但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了。”
“你真的一点都不友好,加加。”路易的表情很委屈,想证明什么似地补充说道,“而且,我在约翰内斯堡拍的照片得了摄影奖。”
司加加盯着路易看了会儿,她每次都试图用这种冷静又温和的眼神套出路易的真话。
路易又说:“你去采风,去找灵感,去度假,都可以,我会有我的事做。”
“好。”司加加也觉得没有理由拒绝了,“我们明天出发,你回去收拾一下。”
几天后,他们躺在沙滩上看书,路易合上他的那本地理杂志,忽然自言自语。
“你来寻找巴黎,却爱上柏林,为什么你来找他,却不能爱上我?”
“我三十岁了,路易。”司加加停顿了一下,“你比我还大几岁,太老了。”
她显然是开玩笑的,路易家境优渥,没吃过什么苦,生活方式简单,大把空闲时间,这种人一般看起来都比同龄人年轻很多。
司加加只是不想正面回答路易。因为路易口中的“他”是司加加的表哥李信昶。司加加从十三岁开始就意识到自己暗恋表哥,这件事,世界上除了路易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才十三岁,十三岁懂什么?十三岁真的知道什么是爱吗?她今年三十岁了,也没有搞懂什么是爱。她只知道忘记一个人真的很难很难,一些发生在青春期的事情,所谓最初的东西,可以和整个生命融为一体。
李信昶跟司加加讲希腊诸神的故事,讲自己对绘画的理解,讲古今中外真正的艺术大师,他丰富的心灵世界深深吸引着司加加。他死的时候司加加才十七岁,十七岁的人生还有无限可能,去遇见很多人,去爱很多人,可她人生的某个部分好像被写下休止符一样。
司加加,一开始确实是为表哥李信昶而来,想看看他曾经待过的城市和相熟的朋友,其中就有路易。后来,她喜欢上了这边的生活,也有了热爱的事业,便定居下来。
路易用书遮住自己的脸,听到司加加在很近的地方说:“你知道,我们做朋友就很好,最好的那种朋友,不是吗?”
他把书拿开,睁开眼睛,深蓝的眼珠透过浓密的睫毛,看着斜上方离他的脸的只有十厘米的司加加,慢慢地说:“再等五十年。五十年以后我真的不等你了。”
司加加笑着,把他额前的金色卷发捋到一边,什么也没说,又躺了回去。
“你是自由的,路易。”司加加在黄昏的风中轻轻说,“你是自由的。”
路易想起自己的二十七岁,那时他第一次看到司加加,这个外国女孩拖着一个巨大的白色行李箱站在路边,脸庞清瘦,有一双孤单又温柔的黑眼睛,好像路易那位充满才气的东方朋友。
而路易和他曾有无数个夜晚躺在画室的地板上,聊什么是爱,什么是不朽,什么是自由。
(九)二李
梦回
“列车前方到站n站,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豫则正在看一本精彩的侦探小说,他看得入迷,忘了时间,直到后排的乘客离开的时候弄出很大的动静,撞到了他的椅背,他才反应过来,立刻朝窗外看去,果然在站臺上看到了孝寅,孝寅对他只笑了一下,就往车门走去,消失了。
豫则把目光转向车内,过一会儿就看到孝寅拎着书包走向自己。
“美女,请问能不能和你换个位子,我想和我朋友坐一起。”孝寅礼貌地微笑着,“我的位子在11f座,是靠窗的。”
怀裏抱着帆布包的年轻女孩摘下耳机反应了一会儿,点点头答应了,她正好不喜欢坐在过道旁边。
“谢谢你。”
等女孩走后,孝寅坐在豫则旁边,一本正经地跟他说:“下次到你了,帅哥。”
孝寅每次和他买同一趟车回家,两人在不同的站点上车,位子不能紧挨着,就轮流和其中一个的身边乘客换位子。豫则最不喜欢主动和陌生人说话,也硬着头皮照做,看孝寅在旁边憋笑。整个大学期间都是这样过来的。
不过这次不是回容安老家,而是回h市他们自己的家。豫则从北省看望外公外婆回来,孝寅刚好在n市处理完学校的事情,所以再一次顺道。他们都在大四的时候通过校招找到了h市的工作,豫则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孝寅进了车企。
“哪有下次了?”豫则的意思是他们已经住在一起,两地分居的四年已经过去了。
“我在站臺看了你好久,你一直低头看书。”孝寅的语气似乎有些不满,“让我来看看是什么书。”
“《所罗门的誓言》。”
孝寅翻了翻简介和目录,把书还给他:“你不看了吧,我关窗咯。”
“干嘛?”
“累了,想睡会儿。”
豫则听了,就拉下遮光帘。列车在这时重新启动。
孝寅脸朝着裏面,闭上眼睛准备休息。豫则看了,悄悄在他耳边说:“你现在睡了,晚上睡不着,可别折腾我,我今晚要加班。”
孝寅笑了,更加靠近豫则一点,低声道:“加班完再说吧,你又不是经不起折腾。”
孝寅的声音有些撩人,豫则居然脸红了,孝寅一睁眼看到,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
“没有。”豫则矢口否认。
“心裏有就是有。”
“对了,”孝寅继续说,“晚饭想吃什么?”
正当豫则认真思考并且觉得外婆牌春卷很不错时,孝寅又迷迷糊糊地说:“我在梦裏做给你吃。”
......
住一起以后,孝寅很快就发现,阿则同学的做饭水平仅限于把食物弄熟,唱歌比做饭好一点,好就好在刚醒来那会儿,哼的歌都勉强在调子上。
孝寅迭衣服的时候,豫则就坐在床边亲吻他的手。
“你干嘛?”孝寅笑了。
“喜欢。”
“那我不管你了。”
衣服快迭好了,豫则说:“我嘴麻了。”
“嘴麻了是不是就感觉不到痛了,那我咬一口应该没事吧?”孝寅俯下身去,对上了豫则的嘴唇,两人顺势倒在床上。孝寅突然翻过身去,对着天花板大笑。
豫则嘆道:“关键时刻你能不能正经点。”
孝寅侧过头去,看着豫则说:“不是。我梦见过这个场景。就这样,砸到你身上。”
“你梦见过我?”
“当然......
高中有段时间,every
single
day.”
“哪段时间?”
“高一下学期刚开始。”
那也是豫则做普罗米修斯梦的时节。
原来曾经有这么一个时空存在过,美丽的梦境相遇在春天的夜晚,见证了两个十五岁少年之间清澈的依恋。
“孝孝,我要跟你说个事。”多年来,豫则第一次把普罗米修斯的事情从头到尾完整地说给孝寅听,孝寅又露出那熟悉的惊嘆的表情,如同当初在清风河边看河灯一样:“阿则,你是诗人啊!你好像,在解释一首很长的诗。”
豫则笑了,他觉得心裏装了特别多可爱美好的东西。
“其实我也会写诗。”孝寅说。
“给我看看。”
孝寅打开手机备忘录,豫则只看了一眼标题是《狗》,孝寅就收回手不给他看。
“拿来吧!”豫则已经习惯孝寅说他是狗来富了,有时候看到路边哪家店裏没顾客,孝寅都会开玩笑说,你要不要积德行善,去坐一下?
“不,我读给你听。”
《狗》
作者:李孝寅
今天我走在路上
对面跑来一只狗
我看着狗
狗看着我
直到我们彼此擦肩而过
而我在站臺上看着你
你却不看我
你不如狗
“好诗啊,你这么有才华,我怕是望尘莫及了。”
“谁让你不努力呢。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豫则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孝寅听到了,却还是笑着问他。
豫则提高音量:“明明还是少壮!”
“不知道哦,除非你证明给我看。”
“李孝寅同学,激将法在我这没用。”
“那什么有用?”
“你不用使用任何策略,”豫则看着孝寅的眼睛,再一次深情告白,“我昨天爱你,今天爱你,明天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