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异额上冷汗涔涔,却顾不得擦拭,拥被坐起,垂眸道:“不饿。”
赫连擎转身掀开食盒,将清粥小菜摆在桌上,“你不吃不喝,就是方绥元失职,少吃一顿,一军棍。”
常异知道他干得出来,双手攥着被角,终究是不忍心,只得乖乖起来喝粥。
喝光一碗,赫连擎又盛了一碗,推到他面前。常异心中一阵憋闷,连恶心都忘了,仰头将粥一股脑灌下。
如此连喝三碗,听常异气鼓鼓打了个饱嗝,赫连擎才终于罢手。
“起来,消消食。”
常异既已顺着他了,索性一顺到底。
门开到一半,赫连擎突然改了主意,猛地一推,将他压在门边。
“你干什么?”常异奋力挣扎,不出意料地推不动他分毫,气得偏过了头去。
赫连擎凑到他耳边,低低道:“嫌臟?”
短短两个字,随着沈重的呼吸打在侧颈,竟扎得颈皮隐隐作痛。常异双手紧紧握住他前襟,眼角微微泛起红来。
赫连擎呼吸一滞,后退几步放开了他。常异背靠门板,堪堪站稳。
“为何不看我?”赫连擎的目光落在他颈上。
看来这茬是过不去了,常异咬牙同他对视,却在赫连擎眼中看到了些熟悉又违和的东西,阴郁的底色裏,似乎掺杂着失望,甚或是……恐惧?他在怕什么?
自幼没有母亲教养疼爱,亲爹又那么薄情狠辣,哪怕性子顽劣些,也合乎常理。可他又偏偏不愿纵情,吃苦遭罪都闷不做声,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肯向旁人吐露。
他若是心裏没有谁,又怎会拘着人不放,又怎会刻意试探之后,还把身上的血味洗凈了再过来?若是不在意,至于费这个劲吗?
或许当年他亦有苦衷,并非浑不在意。
心底那扇落了锁的门忽然松动,常异开口问了他一句:“你这些年都是这么过的?”
攻城,交战,刀枪劈开尸山,马蹄踏过血海。受千万人拥戴,也受千万人咒骂。
不得好死,多怨毒的诅咒,可战场上的亡灵,哪个死得不惨烈呢?
他这话问得出乎意料,赫连擎勉强扯了扯嘴角,“你在意吗?”
“我……”常异一口气堵在喉间,剧烈呛咳起来。
“怎么了?”赫连擎握住他双臂,将人托在两手间。
淡淡的铁銹味在口中弥漫开,常异使力挣脱,背对着赫连擎,双手扒住门框,怒道:“你想听我说什么?我爱你爱得无以覆加,心疼你心疼得要死要活?赫连擎,你别忘了我是为什么才留在这儿,你杀你的兵我管不着,可你犯得上当面恶心我吗?我到底有什么对不住你,要让你这样夜裏作践,白日恫吓!”
身后半晌无声,常异怒冲冲转过身,质问还未出口,唇舌已被迫封缄。
良久,赫连擎稍稍退开些,贴着他的嘴角,低低道:“你恨我也好,打我骂我也罢,做什么都行,只要别再抛下我。”
“凭什么?”常异抖着手扯住他袍袖。
“这几年我看清楚了,人各有命,有的人就活该一生荒芜。我可以认命,但是对你,我不能放手,我得活下去。”
常异愈发难受,浑浑噩噩盯着赫连擎,一时难以分辨他眼中到底是凶恶还是柔情,一开口,不自觉带了哭腔:“疯狗,牲口!打完巴掌塞甜枣,谁吃得下,我算他胃口好!”
话罢身子一歪,昏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