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帐中炉火温热,赫连擎还未苏醒。常异又将药温了一遍,确保他醒来便能用药。
“先生是看不惯拿生死说笑,还是看不惯拿阿擎的生死说笑?”罗繁的话如影随形,反覆灌入耳中。
常异跪坐在床边,眸光细细描摹赫连擎的轮廓。
仿佛亲眼目睹他踏过尸山血海,刀剑逼身仍旧狠厉。连年征战,皇室薄情,摧残得他面容冷硬,身板瘦削精壮,浑身充斥着一股骇人的凶煞之气。
他自幼动辄得咎,兄弟姐妹也不甚和睦,或许执意将常异拴在身边,并非贪恋鱼水之欢,只是舍不得这份温存。
从前他不爱笑,仗着常异心软,故意惹人怜爱。常异心知肚明,也是真心疼他,便遂了他的意。可如今常异对他没有好脸色,他也不再服软,二人之间仿佛隔着解不开的冤仇,说起话来互不相让。
常异扪心自问,他真有那么恨赫连擎吗?恨他什么?恨他山盟海誓张口就来,却背信弃义,与苏家姑娘成婚?是恨他眼见自己重伤,面对罪魁祸首却无动于衷?还是恨他三年不闻不问,杳无音讯?
现下细细咂摸,当年负气离去,对赫连擎也不甚公平。
抛却旧日的欢好盟誓,他们又何尝不是过命的交情,知己的情谊?为何非要走到横眉冷对、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不如洒脱一回,摒弃爱恨情仇,扫尽前尘旧怨,心平气和地谈一谈。余生少一个冤家对头,多一位知己好友,也未尝不可。
正慨嘆时,面前的病患疲惫地睁开双眼,因刚呕过血而嗓音微哑:“为何……嘆气?”
常异不接他的话茬,取过温热的汤药,用汤匙搅了两下,“起得来吗?”
赫连擎面白如纸,试着动了动,两眼望天,胸膛起伏不定。
“忍着。”常异轻嘆一声,放下药碗,扶他起来。
赫连擎咬牙强忍,拼尽全力不教常异听见粗重的喘气声。他靠在常异胸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常异,如同失去了味觉,面无表情地任由苦药送入口中。
“别盯着我看。”
赫连擎果然不再看他,垂下眸子,被最后一点药汤呛得咳嗽不止。
“轻点咳,当心扯到伤口。”常异轻轻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
难得常异这般温柔,赫连擎还是忍不住想看,良久,红着眼问他:“常异,你在可怜我吗?”
常异只当他又要发疯,却念着他昨夜失血太多,经不起折腾。
正琢磨该怎样糊弄过去,赫连擎颤巍巍深吸一口气,勉强笑道:“无妨,只要你还肯正眼看我,哪怕入目是不堪,哪怕只是可怜我,我也开怀。”
常异见不得他如此,急忙偏过头,生怕自己心一软,又被勾了魂去。
“常异,为何不看我?”赫连擎不肯罢休。
看来无论如何都糊弄不过去了,常异轻轻一嘆,看着他阴晴不定的眼眸,唤了声“阿擎”。
赫连擎紧皱的眉头猛地一松,下意识拄着床榻想要起身,奈何身上没有力气,又迅速跌了回去。
“别乱动!”常异急出一身冷汗,见他胸前洇出大片血迹,忍不住数落道:“你中了毒,本就不易止血,伤口再裂开一分,就要多修养许久……”
一抬头,见赫连擎眼眶红起来,衬着煞白的肤色,仿似即将滴出血泪。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常异极力稳住语调,“阿擎,我想明白了,你与我相识于微时,一路走来情义交织,早非旁人可比,即便不能两情欢好,又何尝不是故交知己……”
“什么意思?”赫连擎终于察觉异样,心不断向下沈去。
“你伤势未愈,我会留下相助,你我之间,便做回故友。”常异狠下心,同他四目相对,轻声道:“阿擎,我早就放下了,你也放下吧。”
赫连擎伸出手,想像从前那样触碰他。可常异却不会如从前那般,笑着回握住他的手了。
良久,赫连擎缓缓收手,闭目道:“好。”一字仿若千金重,砸得二人俱是心头一颤,相对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