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赶到战场时,梁国的败退已成定局,不少敌将士卒弃械投降。
常异勉强躲过厮杀,马蹄过处,遍地散落着断肢残骸,濒死的士兵倒伏在地,残破的肢体从浸透鲜血的战袍下支出来,生机随着痛苦的哀嚎和扭动渐渐消散。
常异强忍着不去看他们,他也曾冒险上过战场救人,知道哪些人救不活。
雪越下越大,像是上天不忍再看,想要用纯白掩埋血海。
风雪遮住视线,常异四处张望,寻找帅旗,方氏兄弟紧随其后,焦急地搜寻着相熟的战友。
一柄大旗赫然出现,常异拍马急行,到得近处,才见场面混乱,魏军与梁军裏三层外三层围在一处,正中央立着个披头散发的将军,面具好端端戴在脸上,胸甲却已碎裂大半。
裴符落马后被部下救走,须臾又跃马上阵,返回同赫连擎厮杀。
二人杀得昏天黑地,不分上下,打到最后都是勉力支撑,以命相搏。
裴符到底年老,一走神又被赫连擎打落马下,再没起来,梁将拼死救了他退走。
而赫连擎自然也没讨到好,身子一歪滚到地上。梁军见敌方主将落马,哪肯放过,迅速一拥而上,作最后一搏。
赫连擎旧疾发作,头痛欲裂,神志不清,双目一片血色,凡有人上前,抡枪便杀,敌我双方一时都无法靠近。
魏军将士一边呼喊着冲上去保护主将,一边还要躲避主将的长枪,进退两难。
赫连擎发疯之时,凶狠更甚平常,周边数百敌军跃跃欲试,硬是没有一个能活着近他的身。
扶海红着眼眶,一路冲杀,数次被梁军挤回来。
“将军!我是扶海!”
常异跌跌撞撞下马,喊道:“绥元!”
方绥元应声叫道:“先生只管前行!”话罢抽刀护在常异身侧,同绥正一道,护送常异冲破人海。
扶海闻声,急忙跟过来,一边指挥部下策应方氏兄弟,一边扯着嗓子呼唤赫连擎。
“别喊了,他听不见,留着力气!”常异紧盯着失控的赫连擎,银色面具上已经布满血污,铠甲边沿滴着血,仿似刚从血海裏爬出来的恶鬼。
每有刀枪冲他而去,常异的心都要抖上一抖,方家兄弟与扶海部众配合得当,将梁军的包围圈撕开一个口子,可一抬步,身后就又聚满了人。
只能进,不能退。
常异心道:都想让他死,我偏要救他活,哪怕被敌军双双砍成肉泥,也好过阴阳两隔。
袖中银针已备好,艰难挪至赫连擎近前,却怎么也无法再靠近。
赫连擎已经不认人了。
“阿擎,我来接你回家!”常异一嗓子喊出来,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
赫连擎耳中嗡嗡作响,几乎丧失听觉,此刻脑中却骤起一声清响。
疼痛和清醒同时回归,赫连擎浑身一震,拄着枪,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扶海抓住时机,同绥正一左一右架住赫连擎,“先生快!”
常异不避刀兵,拼了命奔到他面前,银针在要穴上游走一圈,赫连擎身子一软,瘫倒在常异怀裏。
意识正在涣散,赫连擎在袍子上蹭了蹭手,费力地捂住常异的眼睛,“不要……不要怕,常异不要怕我……”
常异心头一震,即便只听声音,他也能想象到,赫连擎眼裏定然埋着深深的恐惧。
不怕人心算计,不怕刀山血海,甚至不惜自身,不怕死亡……原来他怕的,一直是常异惧怕他,嫌恶他,远离他。
所以第一次在常异面前杀人,他捂住常异的眼睛;从不教常异闻到血腥味,永远把自己收拾干凈才来见他;当着常异的面杀人,试探他的态度;装出一副强取豪夺的模样,非要把他绑在身边……
“阿擎,乖乖睡一觉,我陪着你。”常异紧紧搂住赫连擎。
赫连擎不安地在他怀裏晃动,终于痛吼一声,身子彻底软了下来。
常异双手死死抓着他背上的甲片,不教他滑到地上,扬声道:“扶海!”
扶海冲他重重一点头,吼道:“扶先生上马!”
众将七手八脚扶了二人上马,扶海带人护在马前冲杀,猛地将包围圈豁出一个口子,战马撒蹄狂奔,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