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他穿青色好看得紧。”桑枝伏到常异耳侧,压低声音道:“半点都不像驴。”
桑枝年纪小,语声清脆,饶是奋力压低,也仍旧清晰可闻。
常异抬头看向贺青,见他恍若未闻,正垂眸整理前襟。
剑眉微微上挑,若峰峦迭嶂,眼睫浓密纤长,仿似一对蝉羽,眉眼如此深邃,确有几分异域风情。他身量很高,又极挺拔,连手指也匀称好看,真是神仙般的人物。
“是好看……”
“先生说什么?”贺青抬起头来,笑着看向常异。
“我说满月宴,下个月你要是不着急走,不如一同去吧。”常异被他吓了一跳,随口打岔。
贺青那双好看的眸子静静望向常异,眼底深不可测,浮上寥寥笑意,“好啊。”
满月宴定在初十,是个黄道吉日。
只是正逢暑热,婴孩不大耐得住,两个奶母各抱一个哇哇哭叫的奶娃娃。前来贺喜的亲友们只道孩子哭得中气十足,将来必成大器。
“师父,真是如此吗?”桑枝的腮帮子鼓鼓囊囊,活像只松鼠。
“往后行医要记得,小儿聒噪而无疾,是体格好,静而无病,是性子稳。只要无病无灾,都是吉利的好兆头。咱们医家不光要疗伤治病,也要安抚人心。”常异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这是我师父说的。”
“知道了师父。”
“常先生仁心仁术。”自打入了席,贺青就没怎么动过筷子,酒只喝了一口,便将杯子搁在手裏把玩。
同桌的宾客敬酒闲聊,他也是笑笑便罢。待常异吃饱喝足开口说话,他才赏脸搭上几句。
常异摇摇头,“我最不擅此道,我师兄倒是个中高手,寻常孩童经他一哄,都能乖乖吃药。”
“师父是说梁师伯吗?”桑枝瞪大了眼睛,“师伯何时来看我们呀,他上回说了会给我带糖的。”
“师伯说的话你也别全信,小时候他还答应给我说亲娶媳妇儿呢。”提到这位梁师兄,师徒俩眼睛都亮了。
“哎呀!抱……抱一个……”邻桌有个汉子喝得醉醺醺,起身的时候没站稳,手中半海碗的酒,全洒贺青脖领子裏去了。
回头的剎那,贺青眼中满溢杀伐之气,吓得醉汉话都卡在了嗓子眼。
“张六你脸皮忒厚,洒了人一身酒,还要抱人家?”
周遭宾客轰然大笑,张六惊魂未定,再看向贺青时,却半点杀气也没瞧见,只好憨笑着挠了挠脑袋,“喝,喝蒙了,抱歉啊小兄弟。”
席上人多,常异艰难地挤到贺青身边,贴近了小声道:“你后背的伤……”
“无事。”贺青侧过头,避过他呼吸间的热气,耳尖微微发红。
“走,我帮你看看。”常异伸手拉他,贺青却躲了一下,起身离座,须臾消失在常异视线中。
贺青身强体壮,受的都是外伤,按说不该恢覆得如此缓慢。常异忽然起疑,为何他的伤口一到即将痊愈之时,便总会适时地化个脓、发个热?天下真有如此巧合?
正皱眉思量着,门口大黄狗没命似的狂吠起来,片刻工夫,院外喊杀四起,尖利的哭叫划破晴空:“魏军打进来了!打进来了!”
张家顿时鸦雀无声,继而乱作一团。
院门毫无预兆地被踹开,几个人高马大的魏兵狂奔而入,提刀乱砍。
方才还喜气洋洋的满月宴,瞬间沦为地狱。
张娘子被丈夫和仆妇搀扶着往后院走,连两个孩子都顾不上了,哀声哭道:“孩子,我的孩子……夫君……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