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那么看我,清创时怕你手一抖扔出去摔了,就替你收起来了。”
重新为他裹好伤,又仔细盖上被,常异变戏法似的,自他枕下抽出玉佩,反手扔过去,“看,没丢。”
玉佩落在棉被上,立刻被攥紧,压在不断起伏的胸口。
失而覆得,泫然欲泣。
常异吃软不吃硬,若他强横些,保不齐脾气上来,连人带铺盖全扔出去。
可这人偏偏伤重,脆弱又隐忍。
加上是他捆人在先,思之理亏,便好声好气道:“你身上那些物件都是惹祸的东西,全埋山上了,什么时候要用,就自己去挖。我看你也不是平常人,伤好了就速速离去吧,别耽误你奔前程。”
“好。”男子握着玉佩狠咳几下。
对方神色既已缓和,常异便上前解开麻绳,见他身上因挣扎而被勒出的淤青,心中愧疚更甚,耐下性子同他解释:“世道纷乱,小徒又年幼,我区区游医,只能多个心眼。多有冒犯,你多担待。”
面上从容不迫,心裏却虚:好歹救你一命,你可千万别记恨,可别养好了伤就杀人灭口。
看出他心中不安,男子粗喘几下,断断续续道:“我叫赫……贺青,西魏宗室出身,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他既自报家门,常异稍稍安心,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了。
贺青身子骨结实,尽管伤得颇重,也是清醒的时候居多。
有时入了夜,常异举着豆大的灯苗抓药,跌跌撞撞翻找,他还能硬撑着帮忙指路。
“半夏在先生右上方。”贺青一出声,常异懵然回头,皱了皱眉。
额前的发丝胡乱耷拉下来,还搀着几根亮闪闪的白发,活像几百年没过睡觉了。
“你这样可不行啊,伤患须得吃好睡好,才能早日痊愈,如你这般不眠不休,何时才能下得了床?外人还当我家房梁绝美,惹得你日夜端详,不肯入睡。”
嘴上数落着,手脚麻利地包好三副药,扭身走入风雪中。
贺青惯于听他教训,不搭话也不还嘴,门一关,就闭上眼睡了。
如此几次,常异实在不放心,便赶着天气晴好,劈了几块板子搭床,将他挪出药房,三人挤在一间屋裏住,还省下不少炭火钱。
只是桑枝千百个不愿,抱着软枕瞪着眼,盯紧了贺青,有时睡着了还在嘟囔。
一晃两个月过去,贺青伤势大好,能拄着木杖在小院裏遛遛弯了。
“溜达够了就快回去躺着,别受了风寒。不给诊金,我可不给你抓药啊。”常异背着药箱进院,脸上挂着笑意。
不待贺青答话,桑枝捧着一碗黑乎乎的玩意儿,屁颠屁颠跑上去,“师父,喝芝麻糊。”
常异坐到石凳上,捧着碗,捏起小勺轻搅几下,笑言:“喝了也不管用,我这是先天不足,只要人还活得好好的,生几缕白发不算什么。”
桑枝欢快道:“师父生得这样俊,须得好生补养,容光焕发才好。”
“先生是少年白头?”贺青拄杖慢行,不知何时挪到了角落裏,靠着墻忽然出声,眸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常异脸上。
“不然呢?还能是一把年纪了?”桑枝分外记仇,日防夜也防,时不时还要挤兑几句。
“桑枝,不得无礼。”常异说着,朝徒弟使了个眼色:此人凶猛,咱们惹不起。
桑枝会意,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话锋一转,“师父这么高兴,想是那张家娘子顺利生产,得了个大胖娃娃?”
“却也不顺。”常异卖了个关子,先掏出半袋银钱,“为师不才,堪堪可称妙手回春。张娘子产下龙凤双胎,母子平安,乐坏了张相公。不光谢银给的丰厚,还邀为师带你同赴满月宴。”
“那我的五花肉岂不是有着落啦,师父好生厉害!”
“先给你贺青哥哥做身衣袍。”
桑枝撅起小嘴,“做了衣袍还能买肉吗?”
“张家富裕,什么好吃食没有,满月宴上任你饱口福去。”
“哼,师父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