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西魏撤军是计,你也知道魏军一旦入城,这场仗就还会打下去,可梁国已经准备议和了……”
“那又如何?”贺青抬眼看他,神情较往常还要冷漠。
胸口一阵闷痛,常异喘着粗气,“那又如何?黎民百姓都是活生生的人,你们高高在上逐鹿天下,难道他们就活该拿命陪你们玩?你没有母亲和姐妹吗?若她们也被这世道逼入绝路,你还能这么云淡风轻吗?”
不知被他哪句话戳中,贺青眼中忽地漫上一道戾气,上前两步,二人目光相接,俱不退让。
常异周身被冷汗浸透,轻轻发起抖来。
“你怎么了?”贺青扶住他肩膀。
“师父!”桑枝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见常异脸色煞白,急道:“你放开我师父!”说完脚下一滑,摔跌在地。
“跑什么!”贺青压抑着怒气,转身去拉桑枝,肩膀却被重重一砸,原是常异一头扎进了他怀裏。
……
虚空中现出一张不断变幻的人脸,娇嗔的,悲泣的,绝望的,濒死的……含恨罹难的张家夫妇,粉圆子般的小惜缘,意得志满的韩大人,了无生趣的月绒……熟悉的,陌生的,高兴的,痛苦的,一股脑跃入眼帘。
耳边传来一声轻嘆:“麻烦先生了。”接着是一阵破碎嘶吼,那张脸泫然泣血,交迭变幻得十分可怖,恶狠狠地朝他冲了过来。
“不要……不要跳!”常异猛地睁眼坐起,额头不知撞上了什么,登时眼冒金星弹回床上。
“师父醒啦。”是桑枝的声音。
常异松了口气,揉揉额角,浑身灌了铅一般发沈,喘口气都难受,嗓子像被铁片刮过,张口便是一股熟悉的药味,“我怎么了?”
“师父犯了宿疾,”桑枝一双大眼肿得宛如核桃,皱着鼻子怨道:“师父好久没犯宿疾了。”
常异这才发觉屋裏还有旁人,抬眸一看,贺青站在床脚边,怔怔看着他,眉目松弛下来,竟添了几分懵懂。他额角有些泛红,看来方才撞着的不是桑枝,而是贺青。
“先生醒了。”贺青说完,匆匆躲出门去。
常异松了口气,眼下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贺青。
“师父再睡会儿,桃香姑姑在做饭,睡醒了正好能吃上。”桑枝小心帮他掖好被角,乖巧道:“桑枝就在这儿陪着师父,师父安心睡吧。”
罢了,多思无益,常异轻轻笑了,摸了摸桑枝的小脑袋,疲倦地闭上眼。
再醒来时,天色已擦黑,桑枝趴在床边,睡得直流口水。
常异将他抱上床,披衣走出门。
桃香果然做好了饭,见他出来,忙递上筷子,“先生好些了吗?”
“好多了。”开口还有些沙哑。
贺青坐在一堆碎木板裏,没回头。
“贺青,干什么呢?怎么不来吃饭。”常异握着筷子坐下,别扭着喊了一声。
“贺公子在刻碑。”
对了,有人死了。
常异心头一颤,搁下筷子,轻嘆道:“找不到尸身,连个物件都没留下,要墓碑有何用?”
“有的,”见贺青迟迟不吭声,桃香便替他说了:“先生晕倒后,河水退了一些,贺公子沿河捞了许久,什么也没捞到,只在河边捡到一朵绢花,我认得,是那娘子戴过的。”
常异心中一松,轻声问他:“哪来的木板?”
“我把匾拆了。”极力放缓又不自觉泛着凉意的语调。
常异抬头一看,堂上果然光秃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