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擎让刘向礼送药方过来,却在次日清晨打点行囊,带着师徒俩离开罗府,搬进了城南一处僻静别院中。
别院不大,是他现买的,裏外不过三进,后院还辟出一块园子,说要留给常异种草药。
常异讶然,“皇子可以随意在宫外居住吗?不用安排侍卫宫女吗?你不是仇家挺多的吗,现下都不用防备了?”
“于我而言住哪裏没分别,二哥在诏狱,璃妃在冷宫,他们自顾不暇,我就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二皇子也派过刺客?那你还去看他?还给他带饺子?你怎么不早说呢,我该给他扎两针,教他好好吃点苦头。”常异先吃惊,再愤怒,皱起眉头,拉住赫连擎手腕,认真道:“诏狱还能进吗?”
赫连擎笑着看他,“不能了。”
“你三哥是好人吧,他不是管诏狱吗?再去找他通融通融,好不好?”
“不好。”赫连擎眉目舒展,心绪极佳,“诏狱太臟,不该你踏足。”
常异有些脸红,“做什么这样宝贝我,我行医四方,什么臟污没见过碰过,哪有那么娇气。”
“不一样。”赫连擎在他掌心轻轻摩挲,温声道:“你的手是救人的,就算沾了血,也干干凈凈。”
忆及初见时他那一身血污,常异心颤了颤,眼前这言语温存的小郎君,毕竟战场上历过厮杀,回到家也全是尔虞我诈。
他到底是怎样长大成人,怎样躲过明枪暗箭,又是怎样鼓起勇气交付真心的呢?
常异心口翻涌叫嚣,终于忍不住踮起脚,在他嘴角轻轻一啄,“阿擎,我绝不辜负你。”
他这样不避人,羞得桑枝含着糖人,双手捂眼,哒哒跑远。
连跟过来帮忙的罗繁,都忍不住轻咳一声,借故逃开了。
“过几日宫裏赐宴,你陪我同去。”赫连擎松松揽着他肩膀,缓步往正房走。
“这不大好吧,你爹……你父皇不会当场宰了咱俩吧?”
“不会,他不在意。”
“你们家……可真是见多识广。”
院子小有院子小的好处,罗繁打发了几个丫头小厮过来,只忙活小半日就打点妥当。
桑枝在院裏撒欢,赫连擎还命人牵来一匹小马驹,抱来一只小黑狗,拴在院裏陪他玩耍。
这下桑枝再不同他顶嘴了,一口一个师娘,叫得常异心肝乱颤。赫连擎留下两个丫头,又安排侍卫看守轮值。
一得空,就陪常异窝在院中。
常异出诊,他随着;常异制药,他陪着;臟活累活他全包了,打个下手都不劳旁人,哪还有个养尊处优的样子。
俩人这么腻歪了几日,赫连擎有事出门,一连两日未归,回来时,手裏牵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
当时师徒俩正在廊下揉面和馅,桑枝一抬头,喜道:“师娘回来啦。”
常异在他鼻尖上一点,留下一道白,“说了叫阿擎哥哥。”
桑枝“哦”了一声,也不去擦那面痕,径自跑上前去,笑嘻嘻与少年打招呼:“我叫桑枝,你是谁呀?”
这少年与桑枝年纪相仿,只个头稍微高些,神色老成许多,别过头躲着桑枝,冷冷应了句:“十六。”
他不愿吐露姓名,总觉得那三个字是不近人情的父亲随口赏赐,一说出口,就觉得恶心轻贱。
“石榴?你是小石榴?”桑枝拍手笑道:“我是桑枝,咱们都是好药材,你归脾胃,我归肝经……”说着就去拉他的手。
对方却浑身一震,猛然甩开他,“别碰我!”
十六如同一头受惊的小兽,弓着腰躲到赫连擎身后。
常异急忙拉过桑枝,“这是你弟弟?”
赫连擎点点头,看上去十分疲惫,脸色也不大好。
桑枝被十六甩开,只委屈了一瞬,又巴巴凑近,“小石榴,锅裏的包子熟了,我带你去吃吧!吃完把我的小马借你骑,它可乖了。”
十六眼中尤有泪光,抬头看向赫连擎。
赫连擎轻声道:“去吧。”
十六这才谨慎地迈出步子,两个孩子始终相距半步远,一前一后进了厨房。
常异探向赫连擎手腕,脉象还算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