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裏皇帝赐宴,皇后命人上门延请,说怜惜十六皇子刚刚丧母,要接他入宫安抚叙话。
传旨的内监没进门,十六正在院裏陪桑枝收集枝头细雪,听到那把特有的细嗓,眼神活像受惊的小鹿。
常异将手搭在他肩头,轻声道:“别怕,我和你哥哥陪你去,晚上一同回家。”
十六并没避开他,忙不迭点头。
桑枝撅起小嘴儿,“我又要一个人在家了。”
常异笑道:“还有小黑呢。”
小黑狗极通人性,“汪汪”叫了两声,围着桑枝跑圈,桑枝立马展颜,弯腰抱起小黑,“那我跟小黑一起看家,小石榴,宫裏有什么好吃的,你可得想着我。”
魏宫不似唐宫秀丽,是明晃晃的恢弘巍峨,赤裸裸的高傲野蛮。
明明同属一国,靖都民风也与俱州大相径庭,少了热络和温情,多了粗犷和野性。
一入宫城,对比尤甚。
甬道两侧每隔一段便有图腾浮雕,极具压迫感。
宫人敛容垂手,神情肃穆,说不出的压迫感。
赫连擎拉着十六的手,正如几日前带他出宫时一样。
这一路都是前来赴宴的大臣和内眷,见着赫连擎纷纷行礼问安,却对十六视而不见。
人心凉薄至此,少年抿紧嘴唇,掌心越发冰冷。
常异揽住十六瘦削的肩膀,催道:“阿擎,我冷了,走快些。”
出门前,赫连擎给他二人各抱了手炉,又各围了大氅。十六明白,常异是在给自己解围,骨子裏的冷意渐渐褪去,昂起头来同那些趋炎附势的臣子对视。
反倒有不少人也笑着同他问安了。
没走出多远,一个老臣赶上他们,扑通一声跪下,颤巍巍喊了声“殿下”。
常异一惊,先前遇见朝官,再热情也没有这样的。
那老臣腰背佝偻,伏地拜道:“老臣无能,让殿下受苦了。”
“张大人无需如此,十六有我照看,大人尽可放心。”赫连擎伸手将人扶起。
常异了然,原是跪的十六。
张大人苍老的面庞上嵌着两颗极亮的眼珠,他关切地看向年幼的皇子,殷殷叮嘱几句,让出路来,“老臣年老体衰,跟不上二位殿下,殿下先行,臣在后边看着殿下。”
三人走出老远,十六眼裏还尚存水汽。常异回头望去,张大人拄着一根小杖,走得摇摆不稳,目光却始终坚定。
“他跟十六是亲戚?”
“非亲非故。”赫连擎目视前方,“只是皇子年幼丧母,纯臣不忍。”
常异忽然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道:“那你小时候……”
赫连擎点了点头。
常异再转头,看那行路都费力却比谁都坚定的老人,眼中敬意愈发深刻。
入得席上,帝后还未至,诸人各自寒暄。
常异拄着下巴,百无聊赖。
这西魏宫宴果真养眼,入目全是漂亮脸蛋儿。外人常称西魏皇室是“神仙面孔修罗心”,嘴狠的便叫做“一窝美艷的禽兽”。
按说此言也有些道理,饶是常异这等不爱打听的,也对赫连氏的淫乱暴虐略有耳闻。
皇子们互相残害已不算新鲜事,自打结识了赫连擎,这一点他早有体会。
据说皇室女儿也一个赛一个的奔放,面首未达数十的,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姓赫连。
即便是皇子,也是男女通吃,花样繁多。
就说那“痴情种”赫连益吧,在俱州遇着危险,二话不说敢给情人挡刀,眼下身边又换了个人,一样的深情疼宠,不逊于先前。
常异若有所思,按住赫连擎手臂,低声问道:“我看你那世子堂兄,好像又消瘦了许多。”
“嗯。”
常异又道:“他身边的,不是先前那个吧?”
赫连擎看着他,“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