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遍布明灯,入夜后仍旧亮如白昼,晃得人眼珠生疼。
赫连擎手握圣旨,背对着那一片明烛,快步走入黑暗中。
北燕犯边,皇帝急于笼络苏郢,宣有司议定儿女亲事。赫连擎不待宣召,连夜入宫求见,言说愿提前婚期,保苏将军无后顾之忧。
帝心大悦,当即应允。赫连擎趁机请皇帝准许十六即日就藩。
皇帝眉毛一横,压着怒气没发作,含糊应下。
赫连擎又跪求明旨,皇帝顾及他与苏家的婚事,总算没上手,冷笑着命人拟了旨。
帝王心思深,定以为他是有心争夺储位,急于送兄弟就藩,是想绝了十六逐鹿天下的资格。
赫连擎只道靖都形势未明,十六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早早送他就藩,朝廷按例会委派官员随行。张怀古是个纯臣,届时定然请命追随。
虽说十六一入封地,定然如同圈禁,可有忠臣在侧,又远离夺嫡争端,当可保安然无虞。
婚期定在五月初七,还有五日。
大婚当夜,十六便可获准起行,这是皇帝同他要的保证。
罗府受牵连也并非偶然,赫连擎设法见过罗繁。罗家那个表少爷刚直清廉,为官数载,政绩上佳,述职后没多久,便调任靖都。
谁知他前脚刚离任,地方属官立即罗织罪证,上书参他贪墨盐款,有司未经查证,立时拿人下狱。
当时罗繁人在公署,刑部文书已至,即命将他革职下狱,不消半日,又给他安了个结党营私的罪名。
东宫储位空悬,结党营私可是重罪。近日罗繁与同僚往来,确然较从前更甚,月余内来往的官员,也陆续被拿至刑部盘查。
一时间风声鹤唳,靖都波谲云诡,任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刑部守口如瓶,赫连擎奔走数日,也只凭借赫连悬的手令,暗中见了罗繁那一面。
随后有司上报天子,往后再想打探消息,便再无回音了。罗府老小都投在刑部大牢裏,也不知境况如何。
次日一早,赫连擎纵马出城,按着罗繁的指示,接回了十六和桑枝,挨到入夜,命心腹悄然送到郑王府。
赫连霄臂上伤口颇深,见了赫连擎,忙将细节逐一告知。
有人屡次下手暗算,此番矛头对准了罗繁,来势汹汹,若想与之对弈,片刻都耽搁不得。
数日以来,赫连擎几乎没怎么合眼,自然也顾不上常异,闻听别院遇袭,也只能一再加重守卫。
眼下见赫连霄也受了伤,顿时后怕起来,一心想回别院。
“表兄!”赫连霄快步跟随,一路送他至府门,殷殷嘱咐道:“表兄万事当心。”
赫连擎点了点头,“你也要当心,此人手段狠辣,绝不只是冲我。”顿了顿,“你和景愿……”
“是我操之过急了。”赫连霄自责道:“我想得到陛下认可,景愿他是为了帮我……”
“不怪你。”赫连擎轻拍他后背,“五月初七,你替我送十六出城。”加重了语气,继续道:“用你的人送。”
赫连霄一惊,“原来表兄都知道。”
“阿霄,我信你。十六就交给你了。”
赫连擎翻身上马,赫连霄倾身一礼,郑重道:“定不负表兄重托。”
别院
常异明知靖都不太平,却被锁在院中,什么忙都帮不上。思虑愈重,便愈发不得好眠,连着几日,堪堪只能合眼一两个时辰。
此时缩在檐下,盯着紧闭的院门,胸中憋闷至极。
忽闻门外有人低语,常异心中一动,顾不得双腿发麻,跌跌撞撞往门口走。
院门“嗒”一声打开,常异刚行至庭院正中,待看清来人,眼眶一热,立时奔入对方怀中。
赫连擎紧紧搂着他,双手在他背脊上逡巡片刻,低语道;“你瘦了。”
常异后知后觉,两下挣脱开去,气道:“见不着你,我能不瘦吗?”